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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吃完饭后,我先回了一趟家,进屋时正看见妈妈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褐色毛线,袖子和领口部分已经打好了,我看了一眼,尺寸略大,应该是给爸爸的。
她听见我进屋,抬头朝我这扫了一眼,问:“你找到林汉聪了吗?”
“他在新竹。”我晃了晃那卷旧磁带,“明明他都留下线索了,你都没跟我讲。”
“那我没有看到有什么办法。”她将老花镜稍稍往下按了按,瞥了眼我背着行囊的模样,“今晚不住夜吗?”
我在茶几上拿了两根香蕉打算带在路上吃,听她问了就说:“我要直接去新竹,开车过去也不是很远。找到他再说!”
说完就要往外走,生怕走迟了会被我妈留下,谁曾想她却一反常态、气定神闲:“路上小心点,跟......跟你司机说,要小心点开车。”
“知道啦——”
我匆匆赶下楼去,司机大叔把车停在了侧门,上车时,我看他正放下驾驶座,眯着眼小憩,听见我开门动静,立马又直起椅背,揉了揉肩膀:“跟你妈道别过了吗?”
我分给他一根刚拿来的香蕉:“讲过了,真奇怪,以前我稍微跑远一点她就问东问西问个不停,没想到这次从高雄跑台北,又从台北跑新竹,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大叔一听,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概是知道你雇佣了一位全台湾最靠谱的司机,所以格外放心吧。”
“也有可能哦!”我妈开了那么多年饭店,看人一贯很准,既然她都放心,我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大叔得了肯定,随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握住方向盘,模仿综艺节目里那略显夸张的腔调:“尊敬的客人,请你坐好,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啦——目的地,新竹!”
车一路呼啸开出小区,我坐在一旁,想到还未听完的磁带,重新取出录音机,想继续播放下去。
林汉聪的声音又一次缓缓从中传出:“搬去新竹以后,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就坚定选择你了,我之后会不会就会更有信心一些。我的模棱两可会不会少一点,我会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惹你不开心......”
从台北到新竹,开车只要一个半小时。司机大叔脚踩油门,沿着国道一号一路风驰电掣。离开城市之后,道路两旁慢慢出现青山老树、点点村庄。
林汉聪的声音成了这段旅程的点缀。
“可惜很多事情都没有如果,就像我不论怎样逃避,最终都已经会跟你交往。心卉,我其实一直都清楚,最伤你的是我的自卑和摇摆不定。”
磁带朝前慢慢旋转着,林汉聪在那个我所陌生的空间中长叹出一口气。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默默听着他述说的这一切。
“我也很清楚,交往这四年,你的快乐来得十分有限。虽然我们每次刚分开就会期待下次见面,要见面的前几天就好像是要放假那样兴奋。我也常听见你感慨,如果我没有回到新竹,和你考一所学校该有多好。”
我听着他长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怅然。
“不是我不想和你考去同一所学校。我也很可惜这件事。所以我也总在想,也许时间和距离慢慢会让你渐渐忘了我。也许在你身边会有别的人出现,也许那个人会比我好。”
“混蛋。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装出一副事事都在为我好。”我明明想生气怒骂他的,可只要一开口,却满是怨怼。
我低头吸了吸鼻子,想藏起这份委屈和突然涌上的酸涩。然而未等我将情绪调整过来,录音机却又突然发出噪音,我赶紧先按下停止键,一开机盒,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了出来,跟卷轮缠在一块。
大叔侧过头瞥了眼,看我红着眼眶,忙抬手先安慰道:“你别急,一会儿到了地方了我给你修。你先放着啊,修这东西我有经验!”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卷带子,却莫名其妙,怎么都没法听完。我用力地把盖子盖上,闷闷不乐看向窗外。
似乎是感觉到我这份无聊被不快,大叔忽然开口,笑道:“刚刚一路上,你说了那么多,要不要听听我跟我太太的故事。”
他这么说,倒是叫我来了兴致,坐直起身:“好呀好呀。你跟你太太那么恩爱,一定有很多趣事吧?”
“有啊,我太太性格很可爱的。”
我打量着车上那些颇有生活气息的小摆件,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有些好奇:“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其实啊,跟你和你前男友有点像。我们也是从小就认识。不过后来她读大学,我出海去了,聚少离多的,慢慢就淡了。”
看着大叔那一身黝黑的皮肤,倒确实有几分海员的气质。
“您还当过海员呢?”
“年轻那会儿想多挣点钱,给她更好的生活,再苦再累也咬牙干。”说着,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无名指上的戒指,“这对婚戒就是我拿做海员挣得第一笔钱买的。”
只要一说起太太,大叔脸上就是无限温柔。他的形容令我不免生出几分羡慕:“真好......要是我前男友也有你这样的觉悟就好了。”
“年轻人吗,对未来也不确定,可能连他自己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大叔到底是过来人,说话不偏不倚,虽说是跟我相熟,却也并不因此而有所偏颇,“就像我之前说的,他也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却又生怕把你拖入自己的困窘。他知道,如果他开口,以你们的感情,不论生活有多清贫,你都会愿意跟着他走。可他觉得你不应当去委屈自己,他认定了你值得更好的。短暂的离开,是因为爱你。
说着,他长叹出了一口气,别有深意地朝我投来目光。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考验两个人的感情啊。”
“考验吗......”我不知道。
这究竟是考验,还是命运已经像我昭示他与我的不合适呢?
我带着这份郁闷又靠到了车窗上,可能是四处奔波实在疲惫,不知怎么,我在车上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车已停下,大叔轻拍着我的肩膀提醒我:“到了。”
望向窗外,引入眼帘的是曾经熟悉的老式公寓。
上一次来新竹我还在读书,至今也就五六年年时间,可眼前这栋公寓看起来却老久了许多。墙面斑驳,爬满了爬山虎。我熟门熟路地踏入门廊,走到公寓天井中央,仰头朝上望去,这会儿已临近傍晚,炊烟、灯火与孩子嬉闹声不断传来。
司机大叔跟上了我的脚步:“你不上去吗?”
我轻叹一口气,随即抬步跨上了台阶。
一颗红色小皮球从台阶上滚落下来正好跌落在我脚边,我顺势捡起,抬头时,正对上楼梯上一个小女孩的目光。她倒并不怕生,看见我咧嘴一笑,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
我把球递还给她:“你的吧?”
那小女孩点点头,脆生生答了我一句:“谢谢阿姨!你又来啦?”
我有些奇怪:“你认识我吗?”
一旁的司机大叔却笑着打断我们的谈话:“小妹妹,你妈妈呢?”
那小女孩随即指了指楼上,未等我再问一句,一名妙龄少妇便走下楼梯,牵起小女孩的手:“不好意思啊,她就爱乱跑。”歉意一笑,随后便拉着那个小姑娘往楼上走去。
小女孩被拽走之前还不忘跟我挥挥手:“阿姨再见哦,下次再见!”
我和她一边挥手一边感慨:“这个小妹妹好自来熟哦。”
司机大叔也无奈摇了摇头:“一代比一代没戒心吧?放我们以前,跟陌生人打个招呼都要害羞半天,扭扭捏捏的。”
“那是你吧?我才不会嘞。”
也感谢刚刚这一小段插曲,将要到达林汉聪家的那份紧张感也因此烟消云散。站在熟悉的绿色大门前,我正想抬手敲门,却发现碰到门板后,门悄然打开了。
一些诡异刑事案件瞬间涌入我脑海,一时间我反倒是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还好身后的司机大叔主动上前探了探头:“怪嘞,怎么门开着啊?”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先等下!别进去。”
“怎么了?小姐,你的脸好苍白啊,你没事吧?”
“一扇门,怎么会莫名打开?林汉聪......林汉聪不会出事了吧?”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到底颤抖的有多厉害,“而且那个接电话的女生,根本就没有告诉过我她叫什么,你说......你说......”
“哎哎哎,好了好了,你不要乱想了啊,你这一点真是跟我太太一模一样。想象力丰富不要用在这个地方啦!说不定他真的就是疏忽。”
“疏忽?一个人会疏忽,两个人也会吗?”这么想着,我心中的紧张感越发强烈,当即拿出手机想要报警,结果司机大叔却按住了我的屏幕:“好啦,真有什么事也先进去看下才知道吧?莫名报警,警察万一白跑一趟呢?”
经他这么安抚,我稍稍放下心,将手按在门上。
老旧铁门在被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闷响,随着大门打开,屋子里的一切也渐渐展露在我面前。
陈旧的,破败的,满是过往留下的旧物,那扇采光极差的小窗还是和原来一样被杂物挡着。唯一不同的是里头的主卧不再像当年美芬阿姨在时一般杂乱,而另一个小房间也早早改成了书房。
我踏入客厅,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放,靠近玄关的架子上放着台电话,边上有张字条,还是新写的。
不再是林汉聪的笔记,像是个女孩的。
那上面记着我的电话号码,底下还有条留言:“找你的,记得回。”
所以林汉聪现在还在这吗?那个接电话的女生又去了哪儿呢?
不知为这,这趟寻找带给我的反而是越来越多的迷雾,我一心想要找到林汉聪,然而林汉聪的踪影却越发的模糊。
他究竟去了哪儿?到底为什么要和我玩这个捉迷藏?
我在餐桌边坐下,不知为何,记忆又飘到过往:“我一直以为,这套房子是林汉聪爸爸留下来给他的。可是后来才知道,这是美芬阿姨买的。她在日本打工赚来的所有钱,都用来买这一间屋了。”
我望向周围,随着我的记忆我的目光,所以一切似乎慢慢又回到了往昔,回到那个我们还年轻的岁月里......
我在拿到中山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第一件事做的不是庆祝,是吵架。
和林汉聪吵架。
我们两个人隔着长远的距离,对着电话相互沉默,直到我开口问他:“你说你根本就没有报考是什么意思?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林汉聪也没有回答。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当初在新竹他的“对不起”是出于何意。他早早就知道自己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懦弱的不敢说明真相。
“既然你已经知道结果,那天在新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希望你那天不开心。”
“那现在说不也一样吗?”
“可我不能让你在高雄白等我。”林汉聪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说,“心卉,我知道这次没有考上你很难过。但是,我真的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没有办法去高雄。我......”
他欲言又止。
熟悉的欲言又止,熟悉的别有苦衷,熟悉的那种沉闷且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身不由己。
我想不懂。
因为想不懂,所以更会肆无忌惮以自己的情绪去发脾气。
“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那么期待等着你可以考到高雄可以跟我一起,现在呢?连谢淑卿都和我一块考到中山了,为什么你不行啊?你不是当初成绩比我们两个人都好吗?”
好像所有人在青春期都避不开这一点,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觉得自己的情绪自己的爱恨比天都重要。和我们的诺言相比,什么生活困难通通都应该让路。
可事实怎么可能会如此呢?
偏偏林汉聪却一如既往地重复:“对不起,心卉。真的是我家里有事,没有办法......但是我一定会去高雄找你的。”
“我不要你找了!”
愤然挂断电话后,足足一整个月我没有再和林汉聪联系过。那个暑假,我几乎整日和谢淑卿泡在一块,一起去溜冰,一起唱卡拉ok,一起跑出去吃夜宵摊。
临近开学,两家的父母一起送我们到车站,我们这对姐妹淘手牵着手一块来到了台南。
开学后,她跟我还很有缘分地被分到一个宿舍,而没多久,在宿舍楼下,我就见到了那个惹我生气的讨厌鬼。
想都不用想,叛徒就在我身边。我回头看了眼谢淑卿,她抱着刚买回来的小零食心虚一笑,随即将我往前一推:“你们先聊呀,我上楼啦!”
林汉聪手里拎着食盒,里面放着的都是些可爱的甜点小吃还有奶茶。
“是我求了她很久,她才告诉我的。”林汉聪把手里的那些小玩意递给我,“我是专门来找你当面道歉的。”
过了那么久,我自己也有在反思。说白了,林汉聪难道真的不想读大学吗?我生气他没有完成许诺,他自己何尝不想读大学?
“我也很抱歉......那天讲话有点重。”
他成绩那么好,复习那么久,联考说不考就不考了,一定比我更难过。
林汉聪看着我低着头没有说话,靠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了?你先前还骂我骂得那么凶,不会是忽然心疼我,转性了吧?赵心卉,原来你心地那么好吗?”
我听他这立马要耍贱的腔调,怒拍他肩膀:“喂!我是给你个台阶下好不好?你少得意了哎!”
他赶紧嬉笑着告饶,看着周围校园景象扯开话题:“你们学校还蛮不错的。”
“是不错啊,你也来啊!”
“我倒是想来,你忘记啦?来不了啦。”他一句话马上又让我反应过来自己选错了话题,林汉聪却仍笑着,好像并没有多在意,只是揽过我肩膀,“走,我打工有攒下钱,带你去吃好吃的啦。”
那次来过以后,我跟他又恢复到先前三天两头就要煲电话粥的状态,吵架冷战的日子似乎就此翻篇。连谢淑卿都时不时调侃一句:“你跟你老公真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每每这时我都会反驳:“你不要乱讲,我跟林汉聪没什么好不好!”
“是哦,没什么。就是一个会从新竹跑到高雄来道歉,一个会天天想着人家怎么还没给自己打电话而已。”
谢淑卿有时候真的好八卦,我都不想理他。想了想我随口提起她最近恋情:“你那个学长男友呢,谈得怎么样啦?”
“阿豪啊?最近没怎么联系了啦。”
这个好像是谢淑卿谈的第四任还是第五任男朋友了。她这人风风火火,谈恋爱也是永远充满能量,好像随时能从失恋阴影里走出来,而后满怀热情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
谢淑卿拨弄着手指,耸耸肩:“他反正不上心,我也懒得烦咯。推开门成千上万适龄男青年哎,干嘛要吊死在他一棵树上啊?”
我反倒劝她:“要是喜欢,吊一吊说不定会有好结果嘞?”
“你以为我跟他,是你和林汉聪啊?我才没有那么个好耐心。”
“哎呀,都讲了好几遍,我跟林汉聪——”
“没有谈恋爱。知道啦知道啦。”
我读大一时,林汉聪一直都在奶茶店里打工,有时候是我坐车去新竹,有时候是他买车票跑来高雄。两个城市的距离因为交通工具显得没有那么遥远。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为对方选择她喜欢的礼物......
虽然谢淑卿总说,我们两个人暧昧不清,做遍了情侣该做的事,也总是愿意为对方付出牺牲,可终究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但我知道林汉聪是在意我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是了。
而在他没有表白之前我不会率先说破这件事。
还是那句话,哪有女孩子先表白的?
当然,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新人出现,他打工肯定会遇上不同的女孩,我在学校当然也会认识不一样的男生。可当心里有住进一个人后,似乎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人的本能会告诉你,你到底真正需要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