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一直到天光大亮才熄灭。

沈芋挨着坐在她身边，用干净的热毛巾一点点擦去林疏影脸上的脏污。

她的鞋从刚进酒庄酒踢掉了，一阵亢长的打斗逃窜里，脚掌已经被反复摩擦割破，又被脏污的灰尘堵住伤口。

医生携了小推车来，就在手术室门口为她处理脚伤。

“疏影，会没事的。”沈芋轻轻环住她，将她的脸一点点掰正。

“看着我，疏影。”

林疏影落在虚空中不成焦距的眼睛终于缓缓落在沈芋的脸上。

“阿芋，”她甫一开口，就牵扯着嗓子一阵剧痛。

沈芋端来一杯温水，举到她的唇边，眼睛里的心疼止也止不住。

林疏影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阿芋，那些是什么人？”

沈芋擦去她唇边的水痕，缓缓道：“那些人的装备，几乎都是R国才能搞来的东西，李叔已经带人去查了。”

“最多三天，就会有结果。”

沈芋悄摸观察着林疏影的脸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另外，疏影，”她的声音一顿。

“你说。”林疏影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受袭击的消息，林爷爷已经知道了，上午林恒就会到。”

林疏影垂下眼睑，点点头：“告诉爷爷，我没有受伤。”

沈芋轻轻环住她：“好，林恒此行也是为了亲眼确认你的安全，你不用太担心。”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推开门，沉声道：“谁是病人家属？”

另一边的椅子上，等候多时的赵川噌的一声站起身，迅速道：“我是，晏哥怎么样？”

林疏影那双无机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

“别担心，子弹没有打中肺腔，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养伤，按时服药。”

“太好了，”赵川狠狠松了一口气，就问：“我能去看看他么？”

“病人还在沉睡，不建议过多打扰。”医生沉声道：“总会醒的，接下来病人会转出icu，你们安排人轮流看护吧。”

“好。”林疏影听到自己轻声道。

“疏影，我们回去吧。”沈芋稳稳把她圈在怀里：“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跟我回去睡觉吧。”

林疏影点点头，沈芋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哲哲，”她对身边歪倒的人道：“送我们回去。”

睡到一半的精壮肌肉帅男从梦中惊醒，茫然半晌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复沈芋的话。

“好啊，回哪里？”

“我家。”她指了指林疏影的脚：“你抱她走。”

林疏影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自己的睡衣，被沈芋环抱着睡在她腿上。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她捂着头闷哼一声，心里平静而荒芜一片。

屋内没有拉开窗帘，只有沈芋的手机屏幕映出莹莹的光。

“醒了？”沈芋察觉到身下的人一动，当即收了手机。

“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林疏影定定看了她片刻，点点头，慢吞吞道：“晏知珩怎么样了？”

“喏。”沈芋重新按亮手机屏幕，示意林疏影：“他的人发来的，已经醒了。”

照片上，晏知珩的脸色苍白入纸，正低着头喝补汤。

“你想去看看他吗？”沈芋问。

林疏影默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不了，过两天再说吧。”她轻声道：“阿芋，我心里很乱。”

沈芋也沉默下来，由着林疏影从她腿上爬起来，拉开窗帘。

昨天的这个时间，她才和晏知珩碰头，两个人慢悠悠游逛在游乐场里，仅仅过去了一天，就是完全另一幅光景了。

得知晏知珩脱离生命危险后，她的心里被某些陌生而沉重的东西塞满，这股感情来的浓烈而鲜活，堵得她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疏影，”沈芋轻轻拉住她：“我知道他救了你，但你也得清楚，是因为他，你才遇险的。”

“所以我认为你不需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心理负担么？林疏影重新瘫回床上，望着头顶精致的琉璃吊顶，最终又轻轻摇摇头。

“阿芋，不是心理负担。”

这股酸涩，不是心理负担，不是自认亏欠，不是对他救自己的感恩，什么都不是，不同于任何她之前接触到的情绪。

如果非要说的话，林疏影神色幽幽，吸了吸鼻子。

“是一种很麻烦的感觉。”

“麻烦？”沈芋这倒不懂了，她叫了餐，重新把林疏影拽到自己身边排排坐：“说到麻烦，你睡着的时候林恒已经来看过你了，等会见一面？”

“好。”林疏影点头，家里来人还是要见的，虽然她现在心里很乱。

“别多想了疏影，你受了不小的刺激，养养神比什么都重要。”

林疏影重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那个很久不见的堂哥已经在餐桌上等她了。

也不知道家里人听说的是什么版本，就见林恒绕着她坐的轮椅来回绕了几圈，指着缠上纱布的脚道：“真的只是划伤么？”

林疏影失笑：“不是划伤我现在就应该在医院里躺了。”

“也是，”林恒点点头，问：“那个跟你一起遇险的大少爷是什么人？”

“晏氏的CEO你都不认得？”林疏影打了个哈欠，自己盛了一勺汤，慢悠悠喝了一口。

“不不不，”林恒摆手，殷勤地帮林疏影又盛好饭，一股脑夹了些菜塞到她的碗里。

“我是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疏影斜他一眼：“朋友。”

“哦？”林恒挑眉：“只是朋友？听说这人为你挡了子弹啊，朋友能做到这份上？”

“怎么不能？”沈芋十分顺溜地接过话：“好朋友之间什么事不能做？”

“沈芋啊，”林恒啧啧两声：“你以为所有朋友都像你俩似的？况且那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有什么区别？”沈芋不太在意的摆摆手：“别管他是晏老板，还是随便路边一条，没确定关系之前，只能算个普通朋友吧。”

林恒看看沈芋那随意的态度，又瞧瞧林疏影心不在焉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

“那就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芋支起耳朵。

“家里老爷子呗，还以为她找到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