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屋内药味浓郁。

隔着屏风，府医压低的声音清晰传来：“......气血两亏，寒气入体，恐难调理。”

顾衡玉背手而立，侧脸紧绷，脸色难看得吓人。

苏扶楹心头一酸，刚要张口，却听顾衡玉沉声道：“库房里那株千年人参，还有所有上好的补血药材，都先紧着梨儿用，务必养好她的身子！”

苏扶楹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

府医迟疑道：“那王妃这边......”

“阿楹底子好，又是医者会自己保养自己，这点小伤自己捱捱就过去了。”

顾衡玉转过身，恰好对上苏扶楹那双空洞死寂的眼。

他神色一滞，随即大步上前：“醒了？梨儿这些年在寺庙吃斋念佛亏了身子，需得好好调养，你别多心。”

苏扶楹心沉谷底，连痛觉都仿佛麻木了。

但凡顾衡玉关心她一点，叫府医来看看她，如今也该知道孩子没了。

可顾衡玉只以为苏扶楹在生气，立马扬手朝外吩咐：“把东西抬进来。”

一箱箱珍宝绫罗被抬进屋里，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这些都是西域进贡的，我只给了你。莫再争风吃醋了，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事。”

顾衡玉语气难得温和，可字字如刀，将苏扶楹扎得鲜血淋漓。

苏扶楹撑着床沿坐起，声音沙哑：“顾衡玉，我们和离吧。”

“什么？”

顾衡玉一瞬的怔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苏扶楹刚要重复一遍时，顾衡玉压抑着怒气打断：“我堂堂燕王纳个妾又如何？长安城中哪个权贵不是三妻四妾？你为何非要这般作闹！”

“我没闹。”

苏扶楹已然流泪到双眼发痛，声音平静。

顾衡玉脸色一沉，刚想说话，门外传来顾母贴身嬷嬷的声音。

“殿下，太妃娘娘请您去福安院签一份地契！”

顾衡玉应了声好，临走前回头看了苏扶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

“我从前真是太骄纵你了，和离这种事也能用来赌气！你给我在这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他拂袖离去。

不多时，那嬷嬷去而复返，将顾衡玉签好的和离书扔在苏扶楹被面上：

“太妃娘娘已然让殿下签了和离书，今日柳姑娘进门，殿下这两日也会歇在她那里，你便趁着这两日，赶紧卷铺盖滚！”

苏扶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看着右下角“顾衡玉”三个字，她只觉得恍惚。

当初顾衡玉为了娶自己，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还差点赔上自己一条命。

可和离，竟只是这一瞬间的事情。

她没有哭，甚至感到一种解脱。

“连翘。”

一直守在床边抹泪的丫鬟闻声抬起头。

苏扶楹将和离书贴身收好，眼底一片荒芜：“你去库房将我的嫁妆清点出来，明日我们便走。”

夜色深沉，苏扶楹将顾衡玉送给她的东西一件件扔掉。

一根亲手雕的木簪，一块平叛时带回来的奇石，一本为她寻来的草药孤本......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阿楹，你在扔什么？”

顾衡玉一身酒气闯进来。

苏扶楹没有理会顾衡玉，自顾自继续收拾行李。

见状，他几个箭步上前，一把环住她的腰。

“王妃......这两日是我混账，我道歉，你别回娘家好不好......”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嗡嗡的，带着一丝讨好。

苏扶楹脑中瞬间闪过他与柳映梨在佛前缠绵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力去掰他的手：“放开！别碰我！”

顾衡玉却一把将她转过来，抱进怀中。

苏扶楹奋力挣扎，用尽全力的拳头砸在他的轻甲上毫无作用，只得被他坚实的臂膀箍在怀中，被迫听他执拗地解释：“阿楹，我纳梨儿为妾是为你好！你有孕在身，我在军中寂寞，我是不想伤你才和梨儿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而且梨儿她身份特殊，我跟她有了肌肤之亲就要对她负责，否则我堂堂燕王，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传出去还有谁会府我？自然是要收她入后院！”

“但是你放心！”顾衡玉将头抵在苏扶楹的额头上，呼吸打在苏扶楹的脸颊，语气暧昧，“我对她只有欲望，没有爱情，我只爱你......”

“啪！”

苏扶楹猛地推开顾衡玉，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顾衡玉酒意彻底散去，难以置信地捂着脸：“阿楹，为什么......”

“滚出去！”

苏扶楹指着门口，声音冰冷。

顾衡玉看着她，喉结滚动，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苏扶楹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神，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放柔语气道：“明日我请了高僧做场法事，为孩子的平安降生祈福，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别再赌气离开我。”

见苏扶楹偏头不语，他只当她是乖顺了，吩咐下人好好照顾王妃后便脚步虚浮地离去。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苏扶楹僵直的背终于垮下，忍不住嚎啕痛哭。

她颤抖着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空空如也，只剩隐隐的钝痛。

孩子都没了，还怎么降生？

罢了。

就当是离去前，送孩子最后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