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开学第一天，刚入学的贫困生走到我面前。

凶巴巴的开口质问，

“辅导员，你们这雪乡怎么没有雪？我就是因为雪乡名号才来的。我要退学！”

我解释说，现在还没到下雪季节，

可他爸妈却在直播间打滚撒泼，

全网骂我们大学欺诈，毁了寒门贵子。

校长更是摊牌，如果我没能力解决他们，就解决了我。

当他们一家人拿着钱，骂骂咧咧准备自驾回家乡的时候，

我望着灰暗的天空，笑了。

暴雪，将至。

1.

九月一日，雪乡大学迎来了新生。

我正在迎新点忙碌，

一个瘦高的男生径直走到我面前，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

“你就是辅导员啊？”

我抬起头，

“同学你好，我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他扫视四周，眉头紧锁。

“你管这叫雪乡大学？”

“是啊。”

“那雪呢？”

我傻了，随即解释：

“同学，现在是初秋，一般来说，这里十一月就会下雪得。”

他嗤笑一声，声音猛然拔高，

“没雪叫什么雪乡？你们这，算不算虚假宣传？”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瞬间投来讶异目光，

我耐心解释道，

“同学，雪乡只是个地名，我们学校的教学质量在全国都很好......”

“我不管！我要退学！”

他粗暴打断我，

“我从大山里考出来，就是奔着雪乡这两个字来的！你们骗了我，就得赔偿！”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雪乡大学，来之前我在网上查，铺天盖地的都是这里的雪景，可现在呢？连个雪渣子都没有！”

他身后的父母立刻扔下行李，他妈嗓门又尖又亮：

“我们家文博辛辛苦苦从大山里考出来，就是为了看雪！你们骗了他，毁了他的梦想！”

他爸指着我说：

“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个叫李文博的学生，我在表格里还备注了是贫困生，

我原本计划给他申请最高的助学金。

现在看来，这家人不是贫困，是无耻。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温和耐心的语气，

“李同学，你先冷静一下，退学是非常重大的决定，不能这么草率和冲动。”

我一边说，一边拉着他离开人群，

“你真的要因为天气原因就放弃吗？这太可惜了。我们先去办公室坐下，喝口水，慢慢谈，好吗？”

李文博却一把甩开我的手，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谈的？你们是不是心虚！”

“我不但要退学，三年的高中学费、来这儿的路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你们学校，必须全部赔给我！”

2.

李文博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大学城里人骗乡下人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就是这么被人欺负的吗？”

李文博爸爸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深山学子梦碎雪乡，无良高校虚假宣传】

镜头直直地对着我，

“家人们，你们看，这就是雪乡大学！说好的林海雪原，结果连个冰碴子都看不见！我儿子被骗了啊！”

“孩子单纯，没见过世面，学校就拿这个来骗他！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连学都不让退！”

直播间瞬间炸了锅。

【太过分了！支持维权！必须赔偿！】

【那个辅导员什么态度？一脸冷漠，一看就不是好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学校的人心都黑了！】

看得我有些发晕，我是来这里圆梦的，不是被他们定在耻辱柱上骂......

可短短十几分钟，直播间涌入了上万人。

学校的电话被打爆，官网被冲，

我手上的活还没忙完，就被校长叫进了办公室。

五十多岁的校长，急得满头大汗，

“林霜！你这安抚工作咋整的？全网都在骂咱学校，你知道对声誉影响有多大吗？现在生源越来越少，你这样让咱老师怎么做好招生工作？”

我嘴唇动了动，想辩解这不是我的错，

校长却根本不给我机会。

“他们要啥，你就给啥！麻溜儿地把那一家子给我整走！”

我攥紧了拳头：

“校长，我们不能对这种行为妥协......”

校长冷笑一声，

“学校的名声都要完犊子了！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要是有别的学生跟着学，这学校还开不开门了？”

他往老板椅上一靠，语气变得冰冷。

“林霜啊，我当初是瞅你年轻有股劲儿，才把这么个重要的活儿交给你，你瞅瞅现在，可太让我失望了。”

“转正之前，如果解决不好，我也没必要留你了！”

我还没迈出办公室，就听到同事们窃窃私语。

“林霜可真够倒霉的，刚开学就遇到这么一家子......”

“咱们才倒霉呢！她干不了，还得让大家给她擦屁股......”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帮我多说一句话。

而李文博一家还堵在行政楼大厅，

看到我出来，李文博的妈妈立刻抓着手机冲上来，

“你个黑心肝的！还我儿子的前途！”

屏幕上布满了【道歉！！赔钱！！！】

我后退一步，躲开她的爪子。

李文博将手机怼得更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大家看，她心虚了！她不敢面对我们！”

【这种人不配当老师！必须开除！】

【姐妹们，人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3.

我躲回宿舍，锁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吵闹，也隔绝不了网上的恶意，

各种营销号添油加醋，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仗势欺人、歧视贫困生的恶毒辅导员。

校长又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林霜，上头都来信儿了！我再给你最后半天！太阳下山前他们要还搁那直播，你就自个儿去人事把手续办了！”

“当初你说你没地方去，我好心把你留下，还给你腾了车库，放你那台占了两个车位的破车。”

“正好，你跟他们一块儿，都给我滚蛋！”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不能离开这里，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在这里看雪。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文博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背景音和他得意洋洋的声音。

“怎么？林辅导员，想通了？”

我闭上眼，声音干涩：

“李文博同学，我们谈谈你的未来好吗？你寒窗苦读十几年，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场雪，就要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吗？”

我试图唤醒他，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这不值得，听老师一句劝，你以后会后悔的。”

“只要你在这里，安心上两个月学，老师保证，让你看到最美的雪景......”

电话那头只传来他的嗤笑声。

“算了吧，雪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你现在求我们，我们已经不想看了！”

“你少跟我来虚的！我的人生我爸妈会管，用不着你一个骗子学校的老师来操心！你就说，赔不赔钱吧！”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爸不耐烦地催促：

“说话啊！哑巴了？没钱是不是？没钱就等着我们把事情闹得更大！教育局，上访，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窗外，天色一点点变得昏暗，

看来有些人，是教不会的。

事教人，一次就会。

我开口说道，

“钱，我们可以谈，学是你自己要退的，那就请你们离开学校，不要再直播了。”

4

我来到学校的招待所里，

李文博一家被安排在贵宾房间，有吃有喝，

见我进来，李妈立马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辅导员想通了吗？前途和钱比，哪个重要？”

李爸把镜头对准我，兴奋地说：

“家人们，大家想不想看，她怎么求我们？”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演，直接开口：

“你们要多少钱？”

一家三口对视一眼，

李文博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手写清单，

“我这十年寒窗苦读的血汗费，十万块！”

“我爸妈为我操心的精神损失费，十万块！”

“还有，我们来回的路费、误工费，再加上对我们造成巨大心理创伤的补偿，凑个整，五十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钱，我不是没有，

本来的打算，现在也用不上了。

李妈看我脸色不对，生怕我反悔，立刻尖着嗓子嚷嚷：

“这是我们应得的！你们骗人在先，就得付出代价！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李爸更是理直气壮，

“你们这种骗子学校，就该受到惩罚！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又是校长的电话。

我没接，直接挂断。

但很快，他又发来一条短信：

“林霜，直播大家都在看的，知道你为难，不然你把那破车当废铁卖了，学校再给你发一笔无息贷款，先把人哄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最终，定格在那片无尽的白色。

不管怎样，我还要留在这里。

“钱，我可以给。”

“但是你们必须签一份自愿退学协议，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找我和学校的麻烦。”

“行啊！”

李文博一口答应，

“只要钱到账，我们立马就走！保证从你们这个破地方消失！”

我垂下头，等他们签完协议，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用手机银行将五十万转了过去。

“叮”的一声，到账提醒响起。

李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看见没，家人们！五十万！一分不少！还是我们山里人有骨气，敢于斗争！”

“家人们，看到没有？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学校终于愿意承担责任了！”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弹幕刷爆了污语，

【这女的顶多打六分，哪来的这么多钱？建议查查！】

【不会之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活计吧？】

李妈还抓着我的手，假惺惺地说：

“林老师，真是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啊。”

李文博则在一旁抱着胳膊，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钱你们拿到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走走！马上就走！”

李爸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这破地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他们退了房，在无数直播观众的欢送下，租了一辆亮绿色的敞篷跑车。

李爸一边不熟练地开着跑车，一边吹嘘自己有本事。

李妈翘着兰花指，得意洋洋地说：

“文博现在可是大网红了！好几个私立大学都联系我了，抢着要咱儿子呢！不仅免学费，每个月还给几千块的补助！”

李文博则靠在副驾上，一脸不屑地刷着手机：

“要去就去沿海城市，风景好的那种，就当是旅游了。反正上大学还不是玩儿？”

我抱臂看着三人，好心开口，

“再提醒你们一句。”

“这里之所以叫雪乡，不是因为它一年四季都有雪。”

“而是因为，这里的雪，一旦下起来，就不是开玩笑的。”

李文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是说十一月才下雪吗？到时候我们坐飞机过来，顺便请你吃个饭！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拿到钱，还以为要在这里住个十天半个月的......”

他妈跟着尖声嘲笑：

“算了吧，我看她是输不起，这雪，我们还不乐意看了！”

临走前，李文博还对我做了一个鬼脸。

“再见了，骗子辅导员！祝你们学校早日倒闭！”

跑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朝着城外的公路方向驶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伸出手，感受空气中的凉意，

不知站了多久，再次抬头望向远山和天空交界时，那里已是一片灰暗。

天气预报只说有雨，

但我看风向，看云层，就能知道，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雨。

5

太阳落山后，开始下雨，

凉意变成雨滴，又迅速凝结成冰，

雪花从最开始零星几片，变成了鹅毛般大，

尖啸的狂风，狠狠把学生砸进宿舍和食堂。

广播里响起了紧急通知：

“全体师生请注意，现发布红色暴雪预警，请所有人立刻回到室内，关闭门窗，切勿外出！”

这是雪乡大学建校几十年来，第一次在九月初就遭遇如此恐怖的暴风雪。

我站在宿舍的窗前，心里异常平静。

校长又给我打来电话，

“哎呀林霜！还得是你啊！这回可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啥叫咱雪乡的雪！”

我扯了扯嘴角，

白狼隘，那并不是出城的必经之路，

而是通往景区的山路，

看来他们，本打算再当几天旅游博主的。

相信大自然会教给他们，什么叫敬畏。

我点开李文博的直播间，画面剧烈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