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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沈长青曾是青梅竹马。
我是石堰城里的小医女,他是守门卒的儿子,两家仅隔一道矮墙。
那时少年总爱趴在墙头,意气风发地许诺,说终有一日要换上金甲红袍,带我走出这穷乡僻壤,去瞧瞧画本子里的长安花。
我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心里却悄悄把这诺言当了真。
哪怕后来变故陡生,这份藏在心底的欢喜,也未曾减退半分。
那年秋天,沈长青他爹因为拦下了纵马行凶的权贵之子,被活活打死在城门口。
官官相护,沈长青告状无门,还在衙门口被打了三十大板,扔了出来。
他跪在他爹的坟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他说这世道不公,他要去参军,就是死也要混出个人样来,回来报这杀父之仇。
连声道别都没有,沈长青就趁着夜色偷偷走了。
我不忍他一人在外漂泊,打听到他在漠北参军后,偷了家里的盘缠,留了封信,孤身一人跟着商队跑去了漠北。
三千里路,风沙割面。
当我衣衫褴褛、像个乞丐一样站在漠北军营外时,沈长青正跟着队伍操练。
他看着我被风沙吹裂的嘴唇,看着我磨破了草鞋全是血泡的脚,眼睛瞬间就红透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个姑娘家,跑这地方来干什么!”
沈长青看起来愤怒极了,可声音却是抖的。
下一瞬,他一把将我死死勒进怀里。
我感觉到脖颈处一片滚烫,是他落下的泪。
他一边骂我傻,一边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我擦脸上的灰。
我趴在他怀里,觉得这一路的苦都值了。
后来,借着一身医术,我留下做了随军的军医。
漠北的日子苦,刀口舔血。
可沈长青从未让我受过一点伤。
记得那是个风雪夜,刚躲过一场敌袭。
他满脸是血,从怀里掏出一枚带着体温的平安扣,笨拙地挂在我脖子上。
“阿婉,这是我娘留给未来儿媳妇的传家宝。玉虽不贵重,但开了光,能挡灾。”
他握着我的手,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戴了它,你就是我沈家的人,阎王爷想收你,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那一刻,冰天雪地里,我只觉得心口滚烫,羞红着脸点了点头。
军营里的日子枯燥,我俩那点不知羞的情分,成了那帮糙汉子唯一的乐子。
吃饭时,他总把碗里指甲盖大小的肉挑给我,自己就着雪水啃硬馒头。
旁人起哄:“你们看看,长青又喂他家小媳妇呢?也不怕把人惯坏了!”
沈长青一边给我擦嘴,一边笑骂回去:
“老子的媳妇老子不惯谁惯?你们这群光棍懂个屁!”
也就是在那年冬夜,看着他冻得青紫的膝盖,我偷偷拆了自己那件唯一的棉袄,把里头的棉花掏出来,借着微弱的烛火,给他缝了那对护膝。
第二天,他穿着护膝在军营里到处显摆,逢人就撩起裤腿:
“看见没?这是我媳妇怕我冷,专门给我缝的护膝!”
那时候,那些大老粗们都笑话这护膝针脚都歪了,沈长青听了也不恼,反而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一脸骄傲地冲他们喊:
“笑个屁!我家阿婉做的护膝,是这世上最好最暖的......”
那时候,我就坐在火堆旁看着沈长青傻乐。
他笑得那样肆意,让我一度忘了那是吃人的漠北。
“娘......”
陆白听得入神,声音软了下来。
“既是如此深情,那他如今送回来,定是临死悔悟,想起了您的好......”
“悔悟?”
我摇着头笑了笑,“白儿,你仔细看看那块焦痕。”
我伸手指了指他手中那团破烂上的黑印。
“那是他亲手烧的。”
陆白浑身一僵,满脸不可置信:
“亲手烧的?那他为何还让女儿说是珍宝?”
我将护膝扔回箱底。
“大概是这二十年,再没人像个傻子一样,肯拆了自己的骨血去暖他的痛处了。”
看着儿子那张红白交错的脸,我轻声道:
“白儿,你要记着,人心是会变的,当年的深情是真的,后来的厌弃也是真的。所以,别拿过去的情分,赌善变的人心。”
陆白死死咬着嘴唇,低头看着那口箱子,这一次,他没有再替沈家辩解半个字。
“还要接着看吗?”
我问。
陆白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里的天真碎了一些。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