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听着我的话，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眼中的癫狂像退潮般慢慢消失，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此刻的惨状。

她走过来，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拍了拍我身上的灰，苦口婆心地开口：

“苒苒，你别怪妈妈狠心。”

“自从你爸爸离世，这些年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啊。”

她抬起另一只手，理了理我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你的食谱，是我查了多少文献，一点点为你量身定做的。”

“你的作息时间表，是我结合青少年发育规律，反复调整确定的。”

“你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能给的最好的。”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带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执着。

“我为了你的健康可谓是呕心沥血，付出了一百倍的努力。”

“你是我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你这样说自己生病，是故意伤妈妈的心吗？”

我仰头看着妈妈眼中的认真与执着。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怀疑，仿佛她为我安排的一切就该是完美无缺的。

我就该是永远健康的。

我慢慢低下头，哑声道：

“我知道了，妈妈。”

看着地上那摊混着灰尘的白色粉末，我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我不会生病。”

“我永远......也不会生病。”

妈妈听见我的话，脸上终于彻底绽开笑容。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对，没错，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好啦，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到点了，该吃饭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满地被踩成粉末的药片上。

心间仿佛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慢吞吞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厨房就传来妈妈的喊声。

餐桌上，饭菜已经摆好。

我的那份健康餐食被单独放在一边。

用精致的小盘子装着，每种食物都精确到克数，寡淡得没有一点烟火气。

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嘴里没什么味道。

刚吃了两口，门铃突然响了。

妈妈快步跑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小贺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是贺楠，妈妈最喜欢的学生。

她一进门，妈妈赶紧招呼她：

“正好赶上吃饭，快坐下一起吃！”

说着就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我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的营养餐，听着妈妈对贺楠嘘寒问暖。

问她最近的学习、生活，语气里的关切是我从未享受过的。

席间，贺楠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的心头猛地一颤，握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

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妈妈下一秒就会发火。

毕竟在她眼里，生病就是不可饶恕的。

可妈妈只是皱了皱眉，一脸担忧地看着贺楠：

“是不是感冒了？最近天气变化大，记得多喝热水，吃点药预防一下。”

贺楠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

“没事的林老师，可能就是有点着凉，不碍事。”

我愣住了，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出口：

“小贺姐姐是医生，也会生病吗？”

贺楠一怔，似乎觉得我的话有些奇怪，愣了愣才笑着点头。

妈妈却皱起眉看了我一眼，语气无所谓地开口：

“那是肯定的呀，小贺是人，又不是铁打的，生病不是很正常吗？”

话落又瞪了我一眼，

“吃饭就吃饭，别三心二意的。”

“我这几天再改进一下你的食谱和作息计划，增加一点健脑益智的营养补充。”

“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心无旁骛，好好复习。目标很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斩钉截铁：

“市医学院，最好的临床医学专业。必须拿下。”

我和贺楠纷纷一怔。

贺楠率先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道：

“苒苒也打算学医吗？”

妈妈果断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那当然，我的女儿肯定要学医呀。不然我这一身医术给谁继承？”

她这话一出，贺楠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后又很快掩饰过去，笑着附和：

“也是也是，苒苒这么聪明，肯定能学好的。”

而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妈妈理所当然的神情，

嘴里那句“我不想学医”正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