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了。

清平对大安称臣八年，到头来，却还是落了个亡国的下场。

而昔日同样监国摄政的长公主沈惊玉，如今只是臣虏。

是臣下，亦是俘虏。

数九寒天里，她身着素白囚服，在城门下跪了一夜，直到天色大白，她已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那位毁她宗庙社稷的北安皇帝万妄，这才现身。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城楼之上，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身着旒冕衮服，睥睨城下。

“宣，清平罪臣沈惊玉，觐见！”

尖细嗓音响起，沈惊玉俯下身，以额触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崩溃：“罪臣......沈惊玉，叩见陛下。”

腔调温软，带着江南水汽，但在这北方的肃杀里却显得微弱可怜。

一片寂静。

没有立即叫起，这是一种折辱。

沈惊玉似乎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高处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碾过。

良久，一个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穿过重重北风，径直砸了下来。

“沈、自、祯。”

沈惊玉愣住，这是她的小字，自从长兄离世她被迫监国后，已数十年无人叫过，她自己都险些忘了，万妄何以知晓？

她惊抬头，却撞入一双意味不明的深渊之中。

那眼里，有嘲弄，有恨意，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她不明白，她从未见过万妄，而清平除了前些月反抗北安军南下以外，向来俯首帖耳，按照旧例，年年上送贡礼与言辞恳切的手书，不敢有误。

万妄对她，何来如此复杂又浓烈的情绪？

那视线越发灼热，烫得沈惊玉仓皇垂首。

一道声音自高处传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昔日容貌冠绝天下的朔阳长公主，如今风采是否依旧？”

那言语当中调笑的意味太刺耳，她纵是亡国，却也不是街头任人观赏的伶倌。

沈惊玉没有依命照办。

“亡国残骸，恐污陛下圣目。”

万妄顿时冷了脸。

而城下负手而立的固山公主万颜见状，立即上前将沈惊玉一脚踢翻在地。

“不过一介罪臣，今日未对你行牵羊之礼已是皇兄开恩，叫你抬头，你敢抗旨不遵？”

地上的身影仍然没有动弹的意思，好似感觉不到石砖有多冷，死气沉沉地半伏着身子。

“你听不见本公主说话？”受到这样的无视，万颜怒火中烧，竟一把抽出侍卫腰间佩剑，架在了沈惊玉颈边！

沈惊玉终于抬眼看了她，但那眼中却充满漠然不屑，她甚至主动把脖子往冷刃上靠了几分，登时就渗出一道细密血珠。

“万颜住手！”万妄怒斥之声响彻四方，万颜不甘回望，手中剑紧了松，松了紧，终归还是将剑“当啷”掷地，甩袖而去！

“押下去。”恐再生事端，在万妄的授意下，内监高喝道：“归垣君府已备好。”

沈惊玉艰难起身，缓了有好一阵，才被踉跄带离。

单薄衣衫在风中飘荡，赤足之下是粗粝地砖，耳边是北安群臣的奚落，她恍若未闻，面上一片死寂。

万妄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但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在寒风中摇摇晃晃，那快意又被另一种更晦暗的情绪覆盖。

二十四年前，他还是清平京城里讨饭的小乞丐，彼时沈惊玉才刚出生，却已是天潢贵胄。

命运流转，他入过沈惊玉的公主府摇尾乞怜，却复而被沈惊玉舍弃。

可如今又如何？他是一国之君高高在上，而沈惊玉将永远，诚惶诚恐地匍匐在他脚边。

实在跪了太久，城下之人步履维艰，仿佛随时要摔倒。

可纵使在摇摇欲坠的时刻，她的脊梁也依旧直挺，不肯弯折。

万妄的手动了动，刚提起又后知后觉地攥紧放下，带着几分恼恨。

万颜登上城楼，将兄长的表情尽收眼底。

“皇兄，你不会心软了吧？”万颜满脸不甘，“你竟给她封赏爵位，还送那么多赏赐入府，你难道忘了从前她怎么对你！？”

“你话多了。”万妄鲜少对妹妹展现他强硬的一面，此刻却冷着脸，眼里像淬了冰，“朕的事，无需你多言。”

“......”万颜望着城下的背影，眼神逐渐阴鸷。

是夜，归垣君府。

沈惊玉蜷缩在床榻一角，旧时清平皇宫里安乐祥和的乐曲还在她心头萦绕，白日的屈辱便会在她脑海中突然闪现，似是时刻提醒她，今非昔比了。

她裹紧了锦被，依旧浑身冰冷。

愁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劲衣女子身上，又生出几分恼怒。

这个叫时骤的侍卫，是万妄派来负责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从北上起便开始了，几乎昼夜不歇，寸步不离。

她痛苦地合上眼，下一刻却被殿门轰然洞开的声音惊起。

万妄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时骤立即悄然退出，合上了门扉。

想来又是来讥讽侮辱她的，难为他大半夜了不睡觉也要来耀武扬威。

沈惊玉不想应对，闭眼装睡，祈求万妄能自讨没趣离开。

万妄已行至榻边，浓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属于武人的粗粝手指滑向她颈间的伤口。

想起她白日城下倔强的模样，他暗叹了口气，正欲从怀中掏出药膏，却忽而看到，她喉头滚了滚。

“没睡便不必装了。”

“是，陛下夤夜而来，不就是为了不让臣下好眠？即使如此，臣下便不睡了，自请去院中跪守......”沈惊玉只想逃离这个孤处一室的处境。

“错了，再猜。”万妄的手一顿，没能将药掏出来，声音因酒意略微沙哑，漫不经心，“沈爱卿白日姿态孤高，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很好，朕从未见过。”

察觉他的视线游离，沈惊玉的心登时冷了半截。

“陛下到底要做什么！？”沈惊玉终于装不下去了，白日的屈辱与此时的羞愤涌上心头，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万妄。

“沈自祯，你个没心肝的，这就忘了我。”

沈惊玉紧攥被子裹住自己，听闻他的话却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的脸，待发觉万妄的双瞳一深一浅，她登时如遭雷击，“你......你是沈十二！？你不是死了吗？”

“公主殿下尚安，我又岂敢死？清平一日不亡，我怎敢死？”万妄越说越恨，咬着牙靠近，咫尺之间，他狂放的气息打在沈惊玉的脸上，“世易时移，当年你那般对我，没想到会有落在我这个贱奴手里的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