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玉肩头的伤仍隐隐作痛，寒风一吹，更收紧着疼。

她面色苍白虚弱，抚着肩头，随内侍前行，一路上倒招来了许多宫人侧目。

她知自己貌美，但也深知落在这乱世中，好皮囊更易招来祸端，倒不如死了干净。

横遭灭国之难，她也恰有以死谢罪之志，可国破时，北安这帮乱臣贼子将她从悬挂的白绫上扯下来，喂她参汤吊气，又一盆凉水将她浇醒，连君王死社稷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就押着她一路北上。

听说城破那天，诸多大臣抵死不降，以命报国，勤政殿学士贺忠身着朝服，端坐家中，等待北安军到来，全族慨然赴死。

原本该是可歌可泣的史歌，但母后携着幼帝，竟抛下她与国家，早已不知逃去了哪里。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盘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今日之宴，恐赴鸿门。

到了武英殿，殿内空旷，仅有上首御座和下手两排矮几。内衣却引她停在了右侧最末，面前空空如也，既无桌案，亦无坐席。

“还有几位大人未到，请您稍候。”内侍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了。

不知是何情形，沈惊玉不敢擅动，就这样局促地站着。

此处正对风口，冷风一阵一阵地朝里灌，她不由得调整了下站姿，借着拢披风的动作，迅速扫视殿内：殿角有四名带刀侍卫，看似肃立，站位却封住了所有主要出口。殿门外不远处人影晃动，待其走近，沈惊玉心下一沉。

来的是两个熟识——清平旧臣，贺正与施盼尘。

引路的内侍退至门外。贺正眼含热泪，上前便要行礼，被沈惊玉一把托住手臂。

“贺大人。”她声音压低，却不容置疑，“此地非叙旧之地。你我既入新朝，当谨言慎行，尽心辅佐陛下，方是正道。”

她必须赶在贺正开口之前，切断任何有可能招来灾祸的言辞。

贺正嘴唇哆嗦着，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情绪激动，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您受苦了......”

一旁的施盼尘并未行礼，嗤笑一声：“还是咱们归垣君识时务。”

用新朝特封的侮辱性封号称呼旧主，是大不敬。

贺正怒目而视，刚想训斥，却被沈惊玉轻下，后者对施盼尘平静道：“施将军一切可好？”

“自然是好，大安尚武，自是比在清平郁郁不得志好上千百倍。”

贺正气得发抖，沈惊玉依旧平淡：“那就好。”

贺正便是第一个给沈惊玉递信的人。

那封信她看了，贺正在信中提到了他的兄长贺忠不愿投敌，慷慨殉国，但死前曾命他假意归顺新君，只因万一沈惊玉被俘，异国他乡，不能无人为援——他不是叛臣。

而施盼尘不同，作为边疆守将，他早在安军南下之初就已叛国，开城献降，让安军直入腹地。沈惊玉知道，他是怨清平崇文，不曾重用他，如今他在新朝得志，自然更不必对旧主有好脸色。

贺家满门忠烈，但这不是沈惊玉希望看到的结局，什么国与不国，已经不重要了，她未能保住贺忠，便更不能让贺正再步其后尘。

“前尘已去，忘了清平吧。活着是最要紧的，活着，好好活着。”她拍了拍贺正的肩，又看向施盼尘，“施将军亦然。”

施盼尘撇了撇嘴，径直向前而去，贺正也被沈惊玉催离。

他们位置倒是很靠前。

余后来的竟也都是清平旧臣，众人都靠前落座，唯有旧主站在最末端，神色各异，却无人敢言。

殿内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沈惊玉已无心想什么位置不位置的事情了，此宴无一北安朝臣，她不禁开始担心，万妄设下这场鸿门宴究竟要做什么？

很快，万妄就给了她答案。

“诸位都是清平的肱股之臣，如今虽入我大安，却也不能忘记旧主恩情，今天特设此宴，让你们与故主重逢，全了往日情分。”

万妄落座高位，伴随着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变了脸色。

这是新臣的试探，也是对旧朝的羞辱。

可旧主在旁，他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沈惊玉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跪下的，她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罪臣叩谢陛下恩典。”

“陛下雄才大略，乃天命之所归，如今四海乾坤已定，天地一新，世间再无清平，唯有大安，便自然没有恩情。臣等蒙陛下不弃，必当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她言辞恳切，但若有人看到她低垂的面容，便会知道那是一张多么死寂的表情。

她在赌，赌自己卑躬屈膝，能换得这些人平安。

若非为了保全旧臣不被牵连，她宁肯抹脖子血溅大殿也不想说这些讨好之辞。

短暂的沉寂后，旧臣们纷纷随之跪倒，口称“以报天恩”。

可下一刻，她便知道事情不会朝着她预想的方向而去。

“没有恩情？可朕怎么听闻，诸臣思念旧主得紧，日日都有问候送进归垣君府呢？”

“陛下，只是恰逢臣病体劳累，诸位大人问候而已，并无他意，还望陛下明鉴。”沈惊玉维持着跪姿，声音依旧平稳，心却沉入了谷底。

他果然全都知道，那今日召集众人前来当众揭开此事，也绝不会是普通的处置那么简单。

她飞速转着大脑，盘算着。

“沈惊玉，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私下那些动作？”

万妄一步步走下台阶，行至沈惊玉面前，用靴面拍了拍她的脸。

他厉声道：“看来，还是朕太仁慈，让你们还敢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贺正猛地站起身疾步而来，一把拉开万妄，目眦欲裂：“无道昏君！休辱我主！万妄，你这个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之辈，纵使坐上龙椅，也掩盖不住你篡位弑君，进犯他国，搅得天下不宁的滔天罪孽！我清平臣子，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你这等寡廉鲜耻，凶残暴虐之徒——”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已穿透他的胸膛。

强项不屈，主辱臣死，贺正，是清平旧臣最后的气节。

万妄漠然地抽回剑，贺正的身体便随着抽剑的动作瘫软倒地，血溅在沈惊玉苍白的脸上，还尚温热。

“贺正！！！”沈惊玉被这剧变吓得呆滞，反应过来后立马扑了过去，却被万妄一把揪住后领。

“看着。”万妄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却更加可怖，“这都是因你而起，因你的不甘，因你那不该有的念想。”

接下来的场景，成了沈惊玉一生的噩梦。

万妄像是怀着刻意折磨她的心思，将在场的清平旧臣悉数绞缚，却并不下令一并处决，而是一个接一个地杀。

他手法利落，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心脏，不时还侧头观察沈惊玉的反应。

沈惊玉起初有些缓不过神的怔忡，她只看到刀刃进出，一个又一个人倒下，那些面孔或是咒骂，或是求饶，或是幽怨地望向她。

但她理解不了眼前的画面，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一声巨大的耳鸣炸醒了她，原来是她自己，发出了一声尖锐长嘶：“不！！！！”

“不要！！求你了，别杀了！！”她扑倒在万妄脚边，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再向前，涕泪交织着不知谁的血水滑落，“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我不好，你杀了我吧......要杀就杀我一个......”

万妄轻而易举地就甩开她，将血迹斑驳的剑扔在她面前。

“你，杀了他，我就放过其他人。”

顺着万妄指的方向看去，是面色如土抖如筛糠的施盼尘，这个在新朝得意洋洋的叛臣，此刻正惊恐地对着沈惊玉连连摇头，祈求能逃过这一劫。

而在他之后，是其余众人由惊恐转为看到希望的脸。

他死了，其他人就能活。一个叛臣，换其他许多人，很划算，不是吗？

不杀，所有人会立刻死在她面前。可一旦握起这把剑，手染同族之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她都不再是过去的沈惊玉了......

殿内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她的决定。

沈惊玉缓缓地，握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