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牧一言不发，硬是把我带回了宋家。

我们之间的死寂持续到踏入宋家大门，见到宋妍的那一刻。

她一袭白色连衣裙，面色红润，显然我不在的这几天她过得极为舒心。

看见宋牧，她先是一惊，随即皱着眉看我，眼里迅速堆起惯常的委屈和眼泪。

「林乔姐，我哥特去接你，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他怎么会——」

「闭嘴。」

宋牧的声音嘶哑干涩，却掷地有声。

宋妍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牧，就连不远处赶来的宋父宋母，脸色也满是错愕。

我也诧异地偏头看向他。

这还是第一次我看见宋牧这样不客气地跟宋妍讲话。

宋牧垂着头，一向笔直的脊背此刻竟然有几分佝偻，无端显出几分疲惫。

「跟林乔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事，还有林乔的事，都别再轻易下结论，尤其是你。」

「宋妍。」

宋妍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她嘴唇哆嗦着，眼泪说掉就掉。

只是这次却少了往日的楚楚可怜，多了几分真实的恐慌和受伤。

「哥，你......你为了她凶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尖锐怒意的少年声音插了进来：

「宋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姐！」

我抬头看过去，又是一头白眼狼。

林凛，我被认回宋家之前一口饭一口水拉扯大的弟弟。

此刻，他从楼梯上冲下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宋妍身前。

他的眉眼间依稀还有儿时的轮廓，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只剩下冰冷的敌意。

「林乔！你又说了我姐什么坏话？」

「我姐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处处忍让你，你怎么能这么恶毒，挑拨她和宋牧哥的关系？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好？」

他话音刚落，我的巴掌就已经扇到了他的脸上。

他侧头捂着脸，看着我的眼睛瞪得极大。

「林乔，你......你打我？」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睛，无所谓地笑了笑。

「打你怎么了？嘴那么贱，不是天生就欠打吗？」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他。

一时间，他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空白，还带了一些眼熟的委屈。

有一瞬间，我恍惚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十岁，林凛三岁。

林家的父母在一场车祸里双双丧命。

于是，我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的孩子，成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家长。

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被亲戚以买墓地为理由花得所剩无几。

我就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去菜市场捡摊主不要的烂菜叶。

常常是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我喝上面那层水，把底下稠一点的捞给林凛。

他再长大些，就要去读书了。

家里的钱显然不够两个孩子一起读书。

于是捡废品去卖钱又成了我放学后的必要工作。

我被野狗追过，也被其他捡废品的大人欺负过。

那个时候的我，浑身浸着垃圾站的酸臭味，同学靠近我都是要嫌弃地捂鼻子的。

那味道像是腌进了我的皮肤里，以至于我回到宋家。

宋母跑过来抱我，最后却只是虚虚地环了一下，便迅速松开。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抬手轻轻掩了下鼻尖。

林凛发现了我的难堪。

在我因为宋母的反应而浑身僵硬时，他伸出手紧紧牵住了我的手。

然后挡在我面前，跟宋家人大声介绍我，说我是他最好的姐姐，要是他们欺负了他的姐姐，他绝对要让他们好看。

就是这样的林凛，一年后跟着宋妍再回到宋家。

我这个曾是他口中全世界最好的姐姐，变成了全世界最坏的姐姐。

他口口声声，满是宋妍的好，又满是我的坏。

而现在，总说我挟恩图报，心理扭曲的他，看我的眼神罕见带上了些许伤心。

他低着头，捂着脸一言不发，看起来有些可怜。

他的亲姐姐大概是心疼了。

宋妍朝我走过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凛凛他还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我代他向你道歉。」

她说着，伸手似乎想来拉我的手。

「是我没有教好他，也是我......不该回来的，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这么难过，让家里变成这样，我、我可以再走的......」

又是这一套。

果然，宋母立刻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

「妍妍，你说什么傻话，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父看向我，眼睛里是警告：「林乔，你别刚一回家，就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

我扫视了客厅的一圈人。

所有人都若无若无地围在宋妍身边，全是保护的姿态。

只有我，我一个人站在玄关，从始至终都不属于这个所谓的家。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感叹道。

「你们不愧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真是一样的好恶心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宋妍，她猛地挣开揽着她的宋母。

「我去死！我本来就是个错误！我死了就干净了！」

说完，她冲向不远处的餐厅，拿起餐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都是我的错......」

「不要！妍妍你放下刀！」

宋母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怨恨地瞪了我一眼。

下一秒，一个巴掌就扇上了我的脸。

「你满意了？！把妍妍逼死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接着，她看向宋父。

「都怪你！当初我就说过的，将错就错，不要找什么亲生女儿！」

宋父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但眼睛里的怨怼显然也说明了他的态度。

林凛扯着我的胳膊，朝我怒吼：「林乔！你都把我姐逼成什么样子了？快道歉！快啊！」

我面无表情扫过这些一屋子顶着我至亲名头的人。

他们看向的眼神全都带着怨恨。

让我道歉。

好啊。

我用命道歉总够了吧。

我平静地说：「行，我道歉。」

说着，我在所有人或惊愕的目光中，朝着宋妍走了过去。

宋妍大概没想到我的举动，她举着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姐姐......你别过来，我——」

我没有听她说完。

在距离她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我猛地加速，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然后，就着她的手，我将那把餐刀，调转了方向。

用尽全力，狠狠地划上了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