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七章:孤女鸣冤
这一声决绝的嘶喊,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松鹤堂死寂的空气里,砸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颤。
穆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孟舒绾的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你这个疯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太太还在里头躺着,你竟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存心要她的命吗?”
孟舒绾却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她依旧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如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屏风后那道模糊而伟岸的轮廓。
仿佛那道身影,就是她沉沦于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三哥,绾绾并非无情无义之辈。”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嘶喊,而是化作一种冰雪般的清冷,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了数年的寒霜与血泪,“外祖母待我恩重如山,我恨不能以身相代,让她老人家安享天年。可二舅母,她要的不是给外祖母冲喜,她要的是我母亲留下的那份嫁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宾客们交头接耳,目光在穆氏和孟舒绾之间来回逡巡,鄙夷、惊诧、同情、看戏,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我母亲过世得早,父亲续弦,我在孟家备受冷眼。是外祖母心疼我,六年前力排众议,将我接到季家抚养,这份恩情,绾绾没齿难忘。”孟舒绾垂下眼睫,泪水断了线般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自打我及笄,二舅母便时常在我耳边提及,说我一个孤女,有幸嫁入季家,是天大的福分,万不可辜负了季越表哥,更要用母亲的嫁妆好生帮衬他,为他在官场铺路。”
她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锋利,直刺脸色煞白的穆氏:“她嘴上说着为我好,实则句句不离银钱!今日更是借外祖母病重之名,行逼婚之实,想用‘孝道’二字将我捆死,好名正言顺地将我母亲的遗产吞入腹中!”
“你血口喷人!”穆氏尖叫起来,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假面,状若疯妇地扑上前来,却被几个眼疾手快的仆妇死死拦住。
“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竟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为了退婚,不惜污蔑长辈,构陷表哥,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指天发誓道:“我穆氏若有半句虚言,若贪图你那点嫁妆,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番毒誓发得又狠又急,倒让一些不明真相的宾客心生动摇。
穆氏见状,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绾绾可枝意是你表妹,他们清清白白,你怎能因一点口角之争,就如此毁他前程,毁我季家清誉啊!”
她巧妙地将夺产阴谋扭转为小儿女间的吃醋争吵,瞬间将孟舒绾置于一个善妒、狭隘、不知轻重的位置上。
孟舒绾气得浑身发抖,正欲辩驳,一个威严的声音却从主位上传来。
“够了!”
季家长房季崇均面沉如水,眉宇间满是愠怒与不耐。
他看也没看穆氏,一双厉目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孟舒绾:“家丑不可外扬!孟舒绾,季家养你六年,没让你缺衣少食,如今你外祖母病危,你不思在床前尽孝,反倒在此兴风作浪,搅得阖府不宁,这就是你报答季家的方式吗?!”
话音落下,整个松鹤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方才还对孟舒绾心生同情的宾客,此刻也纷纷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孟舒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季崇均的话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从屏风后传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父亲,六年前,是我亲自将她护送入京。”
一句话,云淡风轻,却宛如平地惊雷。
季崇均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屏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威压之势竟在这一句话下土崩瓦解,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满堂权贵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都忘了。
谁不知道,季家这位冷面三爷,性情凉薄,不问俗事,连首揆大人都轻易差遣不动。
他竟会为了一个外孙女,公然驳斥自己的父亲?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荣峥,给孟姑娘赐座。”
侍立在旁的荣峥躬身应“是”,快步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圆凳,稳稳地放在孟舒绾身侧。
这一下,比方才那句话的冲击力更甚!
在宗族礼法森严的季家,在当朝首揆与一众长辈面前,让一个跪地的晚辈起身落座,这无异于公然宣告——这个姑娘,我护着了。
孟舒绾怔怔地看着身旁的凳子,又望向那道隔着屏风的身影,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愤,而是在彻骨的寒冷中,忽然被一簇温暖的火苗包裹。
那颗孤立无援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没有推辞,扶着凳子,在满堂惊骇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坐了下去。
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可她的腰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整个松鹤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如坠冰窟。
季舟漾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屏风,落在孟舒绾单薄却倔强的肩头。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更多的,却是山雨欲来的森然与怒意。
他转向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穆氏,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凌。
“二婶,祖母病重,阖府上下皆在此处。”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季家虚伪的门风,“为何不见季越?”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拳,狠狠打在穆氏的心口。
她浑身一哆嗦,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辩解:“越、越哥儿他......他听闻祖母病倒,伤心过度,我......我让他回院里歇着了......”
“是吗?”
季舟漾冷冷地打断她,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
他转向自己的贴身侍从,语调平稳,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荣峥,去清风院,将越表弟‘请’过来。”
“告诉他,祖母病危,身为嫡孙,理应在床前侍奉。”
“活要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