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寺的钟声像是被雨水泡胀了，沉闷地撞在人心口上。孟舒绾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膝盖被冷硬的青砖硌得生疼。她双手合十，看似虔诚地仰望着那尊泥塑金身的佛像，余光却死死锁住身侧那个正在添香油的老和尚。那是归云寺的主持空了大师。也就是大哥昔年资助过的那个落魄书生。大殿四周立着四个看似憨厚的知客僧，但他们虎口的老茧和此时向内收敛的站姿，无一不暴露出练家子的底细。“施主，雨大湿寒，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空了大师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近，声音苍老而平稳，并未看向孟舒绾，只是躬身递来一盏在此处极不合时宜的粗瓷茶碗。孟舒绾伸手去接。就在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空了大师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拇指极快地在碗沿上按压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还没等孟舒绾反应过来，那茶碗竟像是还没拿稳便脱了手，“啪”地一声脆响，在两人脚边的青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孟舒绾的裙摆，也让周围那四个知客僧的目光瞬间如鹰隼般看了过来。“罪过，罪过。”空了大师慌忙蹲下身去捡拾碎片，宽大的僧袍袖口遮住了那一小方地面。孟舒绾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也蹲下身去：“大师不必惊慌，岁岁平安。”就在两人手指交错的刹那，孟舒绾看清了空了大师借着茶水在青砖上极快划过的痕迹，以及他刻意拨弄到那一滩水渍旁的四块碎瓷片。水渍是个半圆。四块碎片，两块尖锐朝上，两块平铺。形如塔，数为林。后山塔林。“多谢大师指点。”孟舒绾起身时，手里攥紧了一块锋利的瓷片，借着袖口的遮掩，刺痛感让她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她没有停留，向佛像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混入了殿外避雨的香客人群中。与此同时，归云寺后门的泔水处理处。空气中弥漫着酸腐恶臭的味道，一辆装满泔水桶的牛车正吱呀吱呀地往山下运。赶车的老汉刚要扬鞭，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便踩在了车辕上。“官爷，这都是污秽之物，怕冲撞了您......”老汉赔着笑脸，却不敢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人。季舟漾没有说话，手中的短刀直接挑开了最大的那个泔水桶的盖子。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荣峥在一旁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却见自家三爷面不改色，甚至将半个身子探了过去，用刀鞘在粘稠的泔水中拨弄了两下。一样东西被挑了出来，甩在泥地上。那是一只草鞋。编织极其粗糙，沾满了油污残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荣峥一愣：“三爷，这不就是只破鞋吗？”“看鞋底。”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荣峥凑近细看，瞳孔猛地一缩。那草鞋的鞋底并非寻常的十字编法，而是在收尾处用了一股极其特殊的“双扣逆绞”——这是孟家祖籍那边为了防滑特有的编织手艺，更是孟家军中斥候为了在泥沼行军而惯用的技法。更重要的是，这只鞋只有左脚，且脚后跟处磨损得极不寻常，像是被人长期拖行在地上摩擦出来的。“他还活着。”季舟漾收刀入鞘，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后山，“但腿废了，走不了路，是被当作废料‘扔’出来的。”后山塔林是归云寺历代高僧的埋骨之地，平日里便阴森冷寂，此时在雨雾中更是如同一片死寂的石林。孟舒绾踩着湿滑的苔藓，按照那四块碎瓷片的指引，摸索到了最深处那座半塌的石塔前。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雨水顺着石塔檐角滴落的嘀嗒声。孟舒绾在一座石碑后停下脚步，刚想探查入口，一股浓烈的危机感陡然蹿上脊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侧面一滚。“砰！”一声闷响，她方才站立的地方被一块巨石砸出了深坑。“大嫂，别来无恙啊。”一道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脸上缠满了发黑的绷带，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半个塌陷的鼻子，那是被火烧毁容后的惨状。虽然声音变了，脸也没了，但孟舒绾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那块残缺玉佩。“季越。”她缓缓站直身子，左手在袖中悄然握紧，“看来季家给你的那把火，还没把你烧醒。”“醒？我早就醒了！”季越怪笑一声，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季越那溃烂的胸膛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绑着一圈黑色的火药管，而引信就攥在他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里。“孟舒绾，我知道你是来找那个废人的。”季越一步步逼近，眼神癫狂，“想救他？行啊。把你手里的私产地契，还有你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个秘密，都给我交出来！我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你得拿命换！”说着，他掏出一个火折子，猛地吹亮。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距离那根引信只有不到半寸。“别动！”季越嘶吼道，“退后！否则我现在就送你哥上路，这石塔下面全是火药，只要我一松手，咱们都得变灰！”孟舒绾没有退。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突然极其平静地笑了一下。“季越，你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太贪。”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抬起左手，右手拔下发间的银簪，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那道曾在听风阁被“毒引”侵蚀过的伤口再次崩裂，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在雨水中散发着淡淡的腥甜。“你干什么......”季越一愣。就在这一瞬间，孟舒绾猛地甩手。一串暗紫色的血珠混着雨水，精准地泼洒向季越手中的火折子和引信。“嗤——”并没有预想中鲜血助燃的画面。那紫血接触到明火的瞬间，竟然像是冰水泼进了滚油，瞬间腾起一股青白色的烟雾。那是血液中长期积淀的水银与特殊毒素在高温下发生的剧烈反应。火折子的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瞬间熄灭。就连那根引信沾染了毒血后，也迅速发黑、碳化，彻底失去了燃烧的能力。“啊——！我的眼睛！”那股腾起的青烟直冲季越的面门，毒性顺着粘膜渗入，疼得他捂脸惨叫，手中的废引信掉落在地。“荣峥！”孟舒绾厉喝一声。一道黑影如苍鹰般从塔顶俯冲而下，一脚踹在季越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踢飞两丈远，重重撞在石碑上昏死过去。荣峥落地未停，转身一掌震碎了石塔底座那扇伪装成石壁的暗门。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荣峥冲进去，片刻后，背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冲了出来。“姑娘！人活着！”孟舒绾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荣峥背上的人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原本挺拔的身躯如今蜷缩得像个孩子。孟舒绾颤抖着手，拨开那人脸上纠结成饼的长发。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但最让她心碎的，是那一头原本如墨般乌黑的长发，如今竟已全白如雪。“大哥......”孟舒绾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夺眶而出。那人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孟舒绾脸庞的那一刻，突然迸发出一丝亮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吼声。但他仅仅只能发出这种单调的气音。孟舒绾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下颌处一道陈年的月牙形伤疤——那是小时候带她爬树摔伤留下的印记。真的是大哥。“大哥，我是绾绾，我来晚了......”孟舒恒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因为焦急，嘴角流出了口水。他猛地张大嘴，展示给妹妹看——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截狰狞的肉根。舌头被割了。孟舒绾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痛得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就在这时，荣峥突然低声道：“姑娘，大公子的身体不对劲。”孟舒绾强压下悲痛，低头看去。只见孟舒恒虽然被救了出来，但他的身体却僵硬得可怕，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哪怕是在昏迷边缘，那个姿势也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而在他单薄的胸衣下，随着呼吸的起伏，隐约可见皮肤下有一些不自然的凸起，并不像是骨骼的形状。季舟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的手搭在孟舒恒的手腕上探了探脉，眉头瞬间锁死。“快走。”季舟漾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送去沈知远那里。”“怎么了？”孟舒绾抬头，满脸泪痕。季舟漾看着孟舒恒胸口那几处怪异的凸起，沉声道：“他的脉象极其紊乱，而且......这四周并没有铁器，但他身上的几处伤口，周围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被吸附拉扯的淤痕。”他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