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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妈在家族群吹牛,说要请七大姑八大姨去欧洲十日游,全程五星级。
牛皮吹出去了,她私聊我:“你安排一下,机票酒店你先订。”
然后给我转了300块,备注:【多退少补】。
我盯着那300块笑了,回了句“收到”。
出发那天,亲戚们拖着箱子到了机场,我却包了一辆破中巴,把他们拉到了郊区的微缩景观公园。
大姨问:“这里是巴黎?”
我指着前面的埃菲尔铁塔模型:“对啊,这就是妈出钱让大家看的‘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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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得手心发麻。
屏幕上,那个备注为“皇太后”的头像还在不断闪烁。
“钱转过去了,赶紧弄,别让你大姨他们等急了。”
“记得定头等舱,你二舅腰不好。”
“酒店要市中心的,方便购物。”
我看着微信转账界面上那个红色的“300.00”,气笑了。
三百块。
去欧洲。
还要头等舱、五星级。
她这是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还是当印钞机?
以前这种事没少发生。
她在那帮亲戚面前充大款,回头就压榨我这个当女儿的。
上次大表哥结婚,她豪气干云地许诺送全套家电。
转头就让我刷信用卡买单,美其名曰“你工资高,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我不买,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去我公司闹,说我不孝顺。
最后我为了保住工作,咬牙刷了三万。
这钱到现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这次更离谱。
欧洲十日游,十几口人。
起步价得几十万。
她给我三百。
还“多退少补”。
补什么?
补我的命吗?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
以前我会炸,会跟她讲道理,会哭着问她为什么这么对我。
但现在,我心如止水。
既然你想装逼,那我就帮你装个大的。
我点了收款。
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边秒回:“这就对了,妈就知道你最有本事。行程单做好了发群里,让大家高兴高兴。”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里面已经炸锅了。
大姨:“哎哟,还是二妹有福气,养个女儿这么出息,还能请我们去欧洲!”
二舅:“那是,我就说咱们家这几个孩子,就属小雅最孝顺。”
三姑:“我要去买几个新箱子,听说欧洲那边小偷多,得买带密码锁的。”
表姐:“我要去巴黎买包!听说那边LV跟白菜价一样!”
我妈在群里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大家尽管准备,小雅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咱们机场见!”
我看着满屏的恭维和贪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
都要去是吧。
都要买包是吧。
我成全你们。
我打开购票软件,搜索“世界之窗”。
不是深圳那个。
是隔壁市郊区那个快倒闭的微缩景观公园。
门票:团购价19.9元。
我直接下单了15张。
又联系了一个开黑车的朋友。
“强子,你那辆报废的中巴车还能开吗?”
“能是能,就是空调坏了,窗户漏风,座椅还少两个。”
“没事,能动就行。后天早上八点,机场高速路口接人。”
“去哪?”
“郊区那个烂尾的‘环球乐园’。”
“姐,你这是要贩卖人口?”
“少废话,给你五百,干不干?”
“干!这活儿我接了!”
安排完一切,我把剩下的钱买了一杯奶茶。
吸管插进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三百块,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行程已确认,请各位长辈后天早上八点,准时在机场T3航站楼集合,不见不散。”
群里瞬间被烟花和鞭炮的表情包淹没。
我妈私聊我:“怎么不发详细行程?酒店定的哪个?”
我回:“惊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她回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我闺女,懂事!”
懂事?
呵。
妈,这次的“惊喜”,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2
出发前一天,群里的消息就没停过。
大姨在晒她新买的丝巾,说是为了在塞纳河畔拍照特意买的,真丝的,八百多。
二舅在问能不能带白酒上飞机,他喝不惯洋酒。
表姐更夸张,列了一张长长的代购清单,发在群里艾特我。
“表妹,这些都是我要买的,你到时候帮我跟导游说说,带我们去这些店。”
“还有,我要住带浴缸的房间,晚上要泡澡发朋友圈的。”
我扫了一眼那张清单。
香奈儿、迪奥、爱马仕。
加起来够我付个首付了。
我回了个:“嗯。”
表姐不乐意了:“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记没记住?这可是大事,别到时候给我掉链子。”
我妈也跳出来帮腔:“小雅,你表姐难得求你一次,你上点心。她是做自媒体的,要在网上发视频,不能丢面子。”
面子。
你们的面子,全是我的血汗钱堆出来的。
我没理她们,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就带了个背包,里面装了一瓶水,还有个充电宝。
毕竟,这场戏,我是导演,也是观众,得时刻保持电量充足,记录下每一个精彩瞬间。
晚上,我爸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
“小雅啊,你妈这事儿......是不是太难为你了?”
我爸这人,一辈子窝囊。
在家里没地位,工资卡被我妈管得死死的,连买包烟都得打申请。
明知道我妈这是在吸我的血,他也只敢在背地里哼哼两句。
“爸,没事,我都安排好了。”我语气平静。
“安排好了?那得多少钱啊?你哪来那么多钱?”他急了,“你可别去借高利贷啊!你妈这人就是虚荣,你别惯着她!”
“爸,真没花多少钱。”
“胡说!去欧洲能不花钱?你跟爸说实话,缺多少?爸私房钱还有两千,都给你转过去。”
听到那句“两千”,我鼻头稍微酸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上个月我生病住院,想让他来看看我。
他说:“你妈不批假,也不给路费,你自己多喝热水。”
这就是我的父亲。
有心无力,软弱无能。
他的爱,廉价得就像那两千块钱,在几十万的巨坑面前,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不用了爸,你留着买烟吧。明天你也去吗?”
“去啊,你妈非拉着我去,说要让我去见见世面,帮她拎包。”
“行,那你多穿点,明天降温。”
“欧洲那边冷吗?”
“挺冷的。”
心冷。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是真正属于我的。
从小到大,我就是家里的工具人。
考第一名是为了给我在亲戚面前长脸。
工作赚钱是为了给家里换大房子,给表哥表弟随份子。
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丝反抗,就会被扣上“白眼狼”“不孝女”的帽子。
这次,我累了。
我不玩了。
我要把桌子掀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机场。
T3航站楼门口,那群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像是要去参加乡村时装周。
大姨戴着墨镜,穿着那条八百块的丝巾,在风中瑟瑟发抖。
二舅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脚上踩着双旅游鞋,手里还拎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估计是他的白酒和下酒菜。
表姐最夸张,穿了件露背长裙,外面披着件皮草,手里推着两个巨大的日默瓦箱子。
我妈站在C位,穿着她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羊绒大衣,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大家站位拍照。
“来来来,都看镜头!喊茄子!”
“哎呀老三你别挡着后面的字,要把‘国际机场’这几个字拍进去!”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看猴戏的戏谑。
我妈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那是别人羡慕的目光。
看到我来了,她立马把脸拉了下来。
“怎么才来?大家都等你半天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五,还没到八点。”
“你是晚辈,让长辈等就是不对!”大姨在旁边阴阳怪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没规矩。也就是二妹脾气好,惯着你。”
表姐撇撇嘴:“行了别说了,赶紧办托运吧,我都快冻死了。小雅,vip通道在哪?带路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动?傻了?”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笑了笑:“不急,车还没来。”
“车?什么车?咱们不是坐飞机吗?”二舅一脸懵逼。
“哦,是这样的。”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为了让大家体验更深度的欧洲风情,我特意安排了专车接送,咱们不走寻常路。”
“专车?”表姐眼睛一亮,“是那种加长林肯吗?还是保姆车?”
“差不多吧,反正挺长的。”
正说着,一辆破旧不堪、浑身是泥、排气管冒着黑烟的中巴车,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停在了路边。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强子探出个脑袋,嘴里叼着根烟。
“雅姐,上车!”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辆仿佛刚从废品收购站拉出来的车。
“这......这是什么?”大姨的声音都在颤抖。
“专车啊。”我指了指车,“大家上车吧,行李放后面。”
“你开什么玩笑!”表姐尖叫起来,“让我们坐这个去欧洲?这车能开出省吗?”
“谁说要去欧洲了?”我一脸无辜,“妈不是说要去‘欧洲风情游’吗?我找的地方,绝对风情。”
我妈脸色变了:“小雅,你别闹。机票呢?酒店呢?大家都看着呢!”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想死?这么多亲戚,你让我脸往哪搁?”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妈,三百块钱,你想要什么脸?”
我声音不低,周围的亲戚都听见了。
“什么三百块?”大姨耳朵尖,“二妹,你不是说花了十几万吗?”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慌乱地解释:“别听这死丫头胡说!我给了她钱的!是她......是她私吞了!”
“对!肯定是你私吞了!”表姐指着我的鼻子,“万雅,你还要不要脸?连亲戚的钱都坑!报警!抓她!”
场面一度混乱。
亲戚们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愤怒,围着我指指点点。
我不想跟他们废话,直接拉开车门。
“想去‘欧洲’的就上车,不想去的就自己打车回家。反正钱我已经花了,退不了。”
说完,我第一个跳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强子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姐,这帮人行不行啊?穿成这样坐我的车,我怕把他们衣服弄脏了赔不起。”
“没事,脏了算我的。”
车下,那群人还在争吵。
但我知道,他们会上车的。
因为贪婪。
因为不甘心。
更因为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这可能是个特殊的“体验环节”。
果然,在寒风中僵持了十分钟后,我妈黑着脸,第一个提着箱子上了车。
其他人见状,也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
“万雅,我告诉你,要是到了地方不是五星级,我撕了你!”表姐经过我身边时,恶狠狠地威胁道。
我闭上眼,戴上耳机。
好戏,马上开始。
4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二舅手里那袋韭菜盒子的味道,简直让人窒息。
表姐的日默瓦箱子太大,塞不进座位底下,只能卡在过道里。
她穿着皮草,挤在狭窄的座椅上,像只被拔了毛的火鸡,一边嫌弃地擦着座椅上的灰,一边拿着手机疯狂发语音吐槽。
“家人们谁懂啊,碰上个极品表妹,安排的什么破车,恶心死我了!”
大姨晕车,车刚开出机场高速,她就开始干呕。
“哎哟,我不行了,这什么破路,怎么这么颠啊!小雅,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妈坐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起伏,估计是在攒大招。
强子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着那一首土嗨的《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动次打次”的节奏,配合着中巴车快要散架的咯吱声,简直是魔音贯耳。
“师傅!能不能关了!吵死了!”三姑吼道。
强子没听见,还在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车子一路向西,风景越来越荒凉。
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枯黄的农田。
“这不对啊。”
二舅扒着窗户往外看。
“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车厢里蔓延。
表姐冲到我面前,一把扯下我的耳机。
“万雅!你到底要把我们拉到哪去?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卖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急什么,这叫‘沉浸式体验’。去欧洲不得倒时差吗?咱们先在车上适应适应。”
“适应你大爷!我要下车!我要回家!”表姐尖叫着去拍驾驶座的隔板,“停车!快停车!”
强子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表姐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额头磕在扶手上,瞬间红了一片。
“啊——我的脸!我的鼻子!万雅我要杀了你!”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扬手就要打我。
“你个死丫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把你表姐毁容了,你赔得起吗?”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保养得很好,戴着那只我去年给她买的金镯子。
而我的手,粗糙,干燥,因为长期加班敲键盘,指关节有些变形。
“妈,别动手。车还没到站呢,现在下车,这三百块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我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
“而且,你看外面。”
我指了指窗外。
不远处,一个生锈的巨大铁门矗立在荒野中。
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环球微缩景观乐园】
而在铁门后面,一座大概只有三层楼高的、用钢筋焊接的、油漆剥落的“埃菲尔铁塔”,正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
我指着那个塔,微笑着对全车人说:
“看,巴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