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起初是痛。

膝盖下的雪融成冰水，浸透布料。

左小腿断裂处起初痛得抽搐，渐渐只剩麻木。

我趴在地上想蜷缩取暖。

耳机里传来李国强的声音。

“趴着干什么？装死啊？给我直起来！”

“磕头！要大声喊！”

我撑起上半身，把头磕在地砖上。

“叔叔......阿姨......行行好......我哥哥想买鞋......”

声音被寒风吹散。

路人裹着羽绒服快步走过。

有人皱眉看一眼。

“这又是哪来的骗子？大过年的真晦气。”

“穿这么少，肯定是博同情的，后面指不定有团伙控制呢，别理她。”

“小小年纪不学好，想钱想疯了吧。”

一个小时过去。

嘴唇冻得发紫，睫毛结霜。

耳机里传来李浩的声音，他嚼着蛋糕。

“妈，你看她那样，像不像个丧尸？哈哈哈，太搞笑了！”

“哎，让她往左边那个穿貂皮的大妈那爬，那大妈看着有钱。”

“好好好，浩浩别急，妈这就让你妹去。”

妈妈随即下令：

“听见没？往左边爬！快点！”

我咬着牙，拖着断腿在雪地上磨出血痕。

那个穿貂皮的大妈被吓了一跳，尖叫躲开。

“哎呀妈呀！这什么东西！有病吧！”

她一脚踢开我的手。

手背磕在冰棱上，已经没知觉了。

我透过玻璃窗，看见李浩笑得喷出蛋糕。

妈妈拿纸巾给他擦嘴。

李国强摸着他的头。

“看到了吗儿子？这就是没本事的下场。”

“你妹妹为了你那双鞋，尊严都不要了被人当狗踢。”

“你以后要是乱花钱，对得起她吗？”

李浩点点头。

“爸，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乱要东西了。”

“不过......让妹妹再跪会儿吧，我看她好像还没讨到钱呢。”

“行，听你的。”

意识开始模糊。

四周声音变得遥远。

身体深处升起一股反常的暖意。

“孩子......给......”

一双手伸到面前。

是个拾荒老人。

他从口袋掏出两枚硬币放进我手心，硬币带着温度。

“拿着......买个馒头吃......这天......要冻死人的......”

那两枚硬币好烫。

我想说谢谢，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声。

舌头冻僵了。

老人叹了口气，想把身上的棉袄脱给我。

保安冲过来驱赶。

“走走走！哪来的乞丐，别在商场门口碍眼！”

老人被推搡着远去。

“林苗！谁让你接那臭乞丐的钱了？”

“脏不脏啊！赶紧扔了！李浩还在看呢，你给我表现得惨一点！”

耳机里还在传来妈妈的声音。

我攥着那两枚硬币，用尽最后力气蜷缩起身体。

好困。

眼前的景象扭曲。

外婆站在阳光里冲我招手。

“囡囡，回家吃饺子了。”

还有爸爸去世前那个会抱着我讲故事的妈妈。

“囡囡，妈妈爱你。”

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笑容凝固。

世界陷入黑暗。

......

再次睁开眼，我飘在半空。

脚下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一动不动。

皮肤青灰，头发结冰。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转身飘进咖啡厅。

桌上的热拿铁喝了一半，李浩面前的提拉米苏只剩碎屑。

李国强手机响了一声。

【您尾号8899的账户在‘皇家娱乐城’消费支出50000元，余额24.5元。】

妈妈给李国强捏着肩膀。

“国强，还是你有办法。”

“你看浩浩现在多听话，刚才还说以后再也不乱攀比了。”

李国强收起手机，脸上闪过得意，又叹了口气。

“我也是没办法，这都是为了孩子好。”

“那丫头怎么样了？差不多就行了。”

妈妈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皱眉。

“这死丫头，刚才还动呢，现在估计是知道错了，在罚跪呢。”

“我去叫她回来吧，咱们回家包饺子吃。”

李浩抹了把干涩的眼角，扑进妈妈怀里。

“妈，我知道错了。妹妹也不容易，让她回来吧，我不买鞋了。”

“哎哟，我的好儿子，真是长大了！”

妈妈抱着李浩亲了一口。

“看来这苦没白吃，大家都受教育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周围客人侧目。

妈妈擦干眼泪，整理妆容拿起包。

“走吧，咱们去接妹妹回家。今晚妈给你们包芹菜猪肉馅的饺子。”

“我要吃三个！”

李浩欢呼着跳下沙发。

他们披上羽绒服，有说有笑推开门走向广场中央的我。

我跟在身后。

妈妈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笑。

“林苗，行了，别装了。”

“你哥哥原谅你了，快起来跟爸爸哥哥说声谢谢，咱们回家。”

尸体纹丝不动。

“林苗？”

妈妈伸手抓住我肩膀往上一提。

“跟你说话呢！聋了是吧？别给我在这演......”

入手坚硬。

随着拉扯，蜷缩的身体倒向一边，依旧保持跪姿。

砰。

那张青紫结霜的脸正对着妈妈。

没有闭上的眼睛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