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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刚火葬完爸爸,医院来电说我爸在急救
接过火葬场工作人员递给我的爸爸的骨灰罐,医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请问你是病人刘建国的儿子吗?”
“麻烦你来医院一趟,你的父亲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手术费和手术同意书都需要你来缴纳和签字。”
医生的语速很快,伴随着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
我猛地握紧手中的骨灰盒,还带着滚烫的余温,沙哑着嗓音开口:“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爸爸...刚刚才火化完。”
他愣了愣,随即语气越发严肃,带着气愤:“像你们这样的儿女我见多了,父母生病了害怕花钱,巴不得他们早死。”
“刘唯宇,年龄27岁,复旦大学的老师,信息都对的上,赶紧来医院,病人情况很危机。”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留下我愣在原地心脏狂跳。
可明明刚刚,我亲眼看着爸爸被推进的焚化炉。
##1
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第一时间打车赶去了医院。
大厅走廊很吵,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哭得很厉害,扯着路过的护士不肯放手,不停说先救救他。
“我儿子唯宇很有钱的,那颗心脏你一定要给我留着,等他来交了钱,我要第一个动手术。”
“医生也要找最好的医生,我好不容易能享福了,可不能死在你们医院。”
我视线扫过他乱蓬蓬的头发,和因为激动而显得狰狞的脸,他的语气和脸都让我陌生,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从接到电话时就在胸膛砰砰乱跳的心脏终于沉了下来。
我鼻间一酸,把脸颊贴在冰冷的骨灰罐上嘲笑自己:“爸爸,如果真的是你该多好。”
微微平复心情,我抱着骨灰罐转身想离开,却被一道尖利的声音叫住:“唯宇!我儿子来了,他肯定带钱来了,你们快让他去交钱,让我做手术。”
我脚步反射性顿住,下一秒刚刚还虚弱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医生办公室拖。
他脸颊微微凹陷,突出一双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我那一刹那,爆发出惊喜的光:“唯宇你怎么来这么晚?万一他们把那颗心脏给别人了,你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我被拉得一个踉跄,手中的骨灰盒险些从手上滑落,我被吓得心跳停跳一拍,六月的天气后背渗出一片冷汗:“我根本不认识你!”
怒火急速冲上大脑,我赤红着双眼,猛地甩开他的手:“我爸刚刚才火化完,你究竟是谁?敢冒充我爸?”
刚刚还精神百倍的男人被我推在地上,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唯宇...是爸爸啊,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吵闹的大厅安静了一瞬,我盯着男人茫然无措的眼睛,迷茫了片刻,但很快被怀里骨灰盒的冰冷温度拉回思绪,我冷冷看了他一眼。
今早送爸爸进焚化炉时巨大的悲伤,本就磨灭了我的精神,我现在连和他纠缠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抱着爸爸赶紧回家。
刚刚给我打电话的医生终于出现,他皱着眉,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亲自蹲下身扶起不停流泪的男人:“刘建国,你现在一定要控制住情绪,不然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诱发心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刘建国软着身体重新躺回病床上,眼巴巴看着我:“唯宇...你也听见医生的话了,爸爸的病情不能再耽搁了,你快去缴费签字吧。”
“闭嘴!你根本不是我爸。”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胸口被气得剧烈起伏,“我爸爸好不容易才得了片刻宁静,你再敢冒充他,我马上报警,让警察来判定。”
“刘唯宇。”医生皱眉开口,看向我的视线里全是责怪,他从手上拿出病历本,翻到家属的那一页,冷眼看着我,“27岁,就读于复旦大学,毕业后考回母校当老师,现在未婚。”
“你承不承认这些资料是你的?”
我冷静了一些,愣愣地点头,开口:“是我的,我确实在复旦当老师...可...。”
但我话还没说完,一张出生证明占据我整个视线,我接住医生丢在我脸上的证明,瞳孔微微放大。
我出生的地点、时间、重量都记录得一清二楚,上面的印章鲜红得刺眼,这就是爸爸怕丢了,藏在衣柜最深处的宝贝。
可这么重要的证明,为什么会在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手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医生的声音再次穿透我的耳膜:“先天性心脏病史51年,三年前由于病发住院,你当时哭着求医生救你爸爸。”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捐献器官,你反而不愿意救他?”
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三年的治疗费让你压力很大,可毕竟是你亲生父亲,刘唯宇,钱还能再赚,但生命只有一条。”
“赶紧去交钱签字吧,我们马上就能做手术。”
医生说的所有病史,都是我陪着爸爸在绝望中经历过的。
三年的时间,爸爸每一次发病我都跪在手术室的墙边,哭着求满天神佛让爸爸再多陪我一天。
为了凑够手术费,我义无反顾卖掉攒钱十年才买到的房子,带着爸爸打探器官捐献的消息。
在医生冰冷的复述中,我仿佛又重走了一遍那条绝望的路,可偏偏爸爸的结局和他说的不一样。
我的爸爸,根本没等到捐赠者。
为什么这个男人却要用我再也看不见的爸爸,来骗我拼命凑给爸爸的救命钱,我双眼通红,对着男人大吼起来:“你想当我爸爸?我爸爸死了,那你也去死。”
“啪!”
话音才落,一个巴掌大力扇在我脸上,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鸣不断,摇了摇头才看清来人。
竟然是我姐姐刘瑞雪。
她咬牙像一头愤怒的野兽般喘息,说出的话却让我遍体生寒:“刘唯宇,你竟然咒亲生父亲去死!”
##2
我大脑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她这句话,连简单的思考都停止片刻,我哆嗦着嘴唇,不敢置信地质问她:“你疯了?她根本不是爸爸,爸爸今天早上才被我亲自送进焚化炉火化。”
刘瑞雪恶狠狠瞪着我,竟然扬起手想再给我一巴掌:“刘唯宇,你真是个白眼狼,爸爸含辛茹苦独自把你拉扯大,你就因为舍不得花钱,当着他的面咒他死。”
“今天我这个当姐姐的就要好好教训你。”
当年妈妈出轨,爸爸下定决心离婚,他带走了我,妈妈带走了姐姐刘瑞雪,三年前爸爸发病时,我曾经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爸爸想见她。
当时的刘瑞雪极度不耐烦地冷笑:“法律上他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别为了这点破事来烦我。”
所以就算我一个人彻夜照顾爸爸也进了医院,到爸爸进焚化炉,再苦再难,也没再联系过她一次,没想到今天她为了一个陌生男人,敢放言要教训我。
我冷冷看着她挥下的巴掌,握紧了拳头。
但这个巴掌在半空被人拦截,刘建国哭着抱着她的手,哀哀乞求:“瑞雪,别打你弟弟,爸爸不怪他。”
刘建国胡乱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斑驳泪痕,仰头对我扬起温柔的笑:“唯宇,刚刚是爸爸的错,三年来你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学校医院两头跑,累病了不知道好几回。”
“爸爸是个累赘,也不该拖累你了,既然你想爸爸别活了,就别再给爸爸交手术费了。”
“只是。”他说着说着呜咽一声,又拼尽全力压下,牵强地笑,“爸爸舍不得我的唯宇,等爸爸走后,你要记得多吃蔬菜,少点一点外卖没有营养。”
“爸真希望能看见你成家,但是没关系,以后你把媳妇带来爸坟前,给爸上柱香,爸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破碎的哭声感染了周围所有的人,让围观的人也偷偷红了眼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没忍住开口:“真是个畜牲,怕花钱连养你长大的爸爸都不肯救,小心天打雷劈。”
“还是复旦的老师,真丢老师的脸,这样没有孝心,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不配当老师。”
“我已经举报她了,校方说马上会给我一个答复,要是今天不救你的亲生父亲,就等着被开除吧。”
“还抱着骨灰盒来医院,是迫不及待想给亲爸收尸?畜牲,真想打死他,”
所有人视线落在我怀里的骨灰盒上,我无助地站在靶子中央,只觉得这些人眼里的愤怒快把我烧穿。
刘瑞雪皱眉靠近我的那一刻,我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连连后退,甚至一度想逃跑。
但挡在我身后的人却把我推回去,怀中的骨灰盒撞进刘瑞雪怀里。
##3
我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地咆哮:“把爸爸还给我!”
“刘瑞雪,我不管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可爸爸真的死了,你不能摔了他死后的栖身之所,让他连死都不得安宁。”
“我求你了,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把骨灰盒还给我。”
我卑微地弯下腰,恳求地妥协,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随意握着骨灰盒,扶起在地上痛哭的刘建国:“爸,别怕,我不会让刘唯宇再诅咒你。”
骨灰盒高高举起,我的心也因为这个动作不断揪紧,我拼尽全力冲向前,想接住她往地上砸的骨灰盒,可还是晚了一步。
骨灰盒彻底破碎,锋利的瓷片把我手心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爸爸的骨灰也四处飞扬。
我突然想起爸爸最后一次抱我,浑身的骨头搁得我生疼时,也是这样的疼。
“这些年辛苦你了,唯宇。”
一直挡在我身前为我遮风挡雨的爸爸,去世之前早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他温柔望向我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变得冰冷后,又变成了我只能捧在手心的小小盒子。
他生前我没救下他,他身后我就连他的骨灰也保护不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机械又麻木地重复着从地上捧起骨灰放进怀里的动作,刚刚被碎瓷片割伤的掌心还在汩汩冒血,爸爸轻盈的骨灰,沾上我的血也变得沉重,就像是他砸在地上的泪。
我狼狈地想擦干净鲜血,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只能绝望地蜷缩起身体,护住怀里最后一点骨灰,不停地向爸爸道歉:“对不起,爸爸,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四周的人也惊了一下,结巴着讨论:“真有骨灰,他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在嘈杂的走廊,我机械地拿出手机,是校长的电话。
才一接通就是他疯狂的责问:“刘唯宇,你为了钱连亲爸都不救?有人把你拍下放网上了,现在对整个学校的影响都很大。”
“如果你再不给钱救你爸,你就再也别回这个学校了!”
我木讷地抬头,看着还在擦眼泪的刘建国和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刘瑞雪,缓缓说了一句:“好,我救他。”
我点开当时为了救爸爸,加的全国器官捐献群,发布了几条消息,抬头看向医生:“是不是只有我有资格为他签任何字?”
医生点了点头:“只有你是他法律上的亲人,只有你有资格,不然我们也不会急着把你叫回来。”
那就好,我缓缓笑了笑,随意扯过一张纸签下名字,递给医生。
刘瑞雪笑着扶住刘建国,迫不及待地把他往手术室里推:“爸,你有救了,快去做手术。”
刘建国也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突然医生皱眉开口:“你签的不是手术同意书,是同意捐献刘建国全身器官的协议。”
刘建国的动作僵住,面色惨白地回过头,结结巴巴开口:“什...什么。”
医院大门突然出现一群人,又哭又笑地冲向刘建国,砰砰朝他磕头:“谢谢大兄弟捐出全身器官,我们的亲人都有救了。”
##4
医生低头又抬头,反复看了几遍,脸色逐渐发青:“刘唯宇,你…”
“我签得很清楚。”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掌心伤口的血已经凝固,和父亲的骨灰混在一起,结成暗红的痂。
我跪在地上,一点点将散落的骨灰拢回怀中,用外套仔细包裹好:“按照程序,他现在可以进手术室了,不过不是接受移植,是捐献。”
“不!这不是真的!”刘建国尖利的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挣脱刘瑞雪的手,扑过来想抢那张纸,却被医生下意识地挡开:“你伪造!这是伪造的!我没有同意捐献!”
那群冲进来的人已经围住了他,哭声中夹杂着恳求和感激,七手八脚地想要触碰他,仿佛他是救命的菩萨。
刘建国像被烫到一样躲闪,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看向刘瑞雪:“瑞雪!救我!快把这个疯子赶走!他在害我!”
刘瑞雪也懵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缩在人群后瑟瑟发抖、却与他记忆中父亲容貌没有半分相似的男人,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刘唯宇,你他妈搞什么鬼?这协议是你随便能签的?!”
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姐姐,”我叫她,这个陌生的称呼让我喉咙发苦,“你不是说,他是我们‘亲生父亲’吗?你不是要教训我这个‘白眼狼’吗?我现在救不了他,但帮他做个好人,捐了器官救更多人,给她积点阴德,不好吗?这不也是孝顺?”
“你——”她语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刚才还骂我畜生、要打死我的人,面面相觑:“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中年男人迟疑地开口,指着被围住的刘建国,“他不是这小伙子的亲爸?那这捐献......”
“他是!”刘建国尖叫,“我就是他爸!刘唯宇,你个天打雷劈的,你敢不认我?医生!医生你快说话啊!我的病史你们都知道!我就是刘建国!”
医生拿着那张捐献同意书,脸色极其难看。他看向我:“刘老师,这不合规矩。病人意识清醒,捐献必须本人自愿。你虽然是直系亲属,但在病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
“那就验DNA。”我抱着裹着骨灰的外套,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但我站得很直,“既然她说他是我法律上的父亲,我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那就做最权威的亲子鉴定。现在,马上。”
我看向医生,也看向周围越来越多举着手机拍摄的人:“如果鉴定结果证明,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刘唯宇,当场给她下跪道歉,卖血卖肾也给她凑够手术费,从此给她当牛做马。如果不是......”
我转向刘建国,一字一句:“我要告你诈骗,告你侮辱死者,告你伙同他人侵害我父亲名誉、损毁我父亲遗骨。我要你,和所有帮你圆谎的人,把牢底坐穿。”
死寂。
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仿佛远了。
刘建国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求助地看向刘瑞雪,眼神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刘瑞雪没看她。
她盯着我,那双和我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怀疑、恼怒、惊疑不定,还有恐惧。
“瑞雪。”刘建国哀哀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