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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苏浅月再次见到萧墨尘,是在七年后的北疆。他微服私访,当街掳走一位夫人。
“浅月......”
他攥着她的手腕,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苏浅月却甩开了他的手,诚惶诚恐地跪下:“陛下认错人了。”
世人皆知,这位谋朝篡位的暴君有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
就是他做摄政王时,傀儡皇帝赐下的王妃,苏浅月。
当年他恨皇帝拆散他与真爱,纵容侧妃欺辱她,对苏浅月不闻不问。
“如果不是你,令仪就会是我的正妃!作为补偿,你生下的孩子就交给她抚养吧。”
苏浅月三年生四子,最终血崩而死。
可她死后,萧墨尘却发了疯。
他这人,总是对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却对捧在眼前的真心视而不见。
譬如现在。
“浅月,我知错了......”
萧墨尘的声音哽咽,滚烫的泪砸在苏浅月的手背。
可苏浅月只是低垂着眼帘,声音平淡如水。
“陛下,曾经的摄政王妃已死,民妇,是裴夫人。”
......
盛京皆知,当今摄政王萧墨尘宠妾灭妻。
世人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不满陛下插手家事,有人可怜那有名无实的正妃,也有人羡慕独获恩宠的侧室。
可作为这出戏里被轻贱的正妃,苏浅月心中并无怨恨。
她只是静静看着刚诞下的孩子被萧墨尘抱走。不哭,不闹,也不争,仿佛那些从她身上剥离的骨肉,本就与她无关。
待萧墨尘离去,她撑着产后虚软的身子,缓缓行至王府最僻静的角落,从砖缝间取出一封密信。
“三年期满,一月后可随补给入疆。”
短短一行字,如惊雷劈开她心中积压的阴霾,又似甘泉渗入龟裂的旱地。巨大的喜悦与解脱轰然席卷,冲垮了三年来的麻木与隐忍。
她终于能走了......
苏浅月颤得几乎握不住信纸。稍定心神,才见下方还缀着一行小字:
“孩子是否带走?”
孩子......
她的心口骤然一缩,似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难以呼吸。
那是她十月怀胎,几度生死边缘挣扎才换来的骨血。
可他们没有一个在她身边。
他们被养在江令仪膝下,唤江令仪母妃。
而她这个生身之母,或许只是他们记忆里一道模糊黯淡的影子。
苏浅月取出炭笔,指尖发颤,在纸尾缓缓写下一行字,重新塞回原处:
“留于王爷处,听凭陛下处置。”
暮色四合,她扶着沁凉的墙垣,一步步挪回院落。三年前的往事,便在这昏暝的天光里,无声漫上心头。
那时节,上京城里谁人不晓,摄政王萧墨尘与江家大小姐江令仪,是自幼相伴的一双璧人。萧墨尘甚至早早就对她立下誓言:此生惟她一人,白首不离。
可大婚前夜,苏浅月被皇帝指给了萧墨尘做正妃。
消息传来,连萧墨尘都措手不及。他连夜进宫面圣,却只得到皇帝一句沉沉的告诫:“皇叔,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人之事。江家女可为侧妃,但正妃之位,需能安朝局、稳人心。”
原来,皇帝早有布局。他既要用萧墨尘摄政之能,亦需借婚事平衡各方势力——苏家虽不显赫,却与军中牵连甚深,正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枚棋。
萧墨尘怒极反笑,最终却只能领旨。
大婚当日,他连盖头都未掀,只在苏浅月面前冷冷丢下一句:“你既占了这位置,便好好守着。至于其他,不必奢望。”
而那时,苏浅月还不知这桩婚姻背后真正的棋局。
她原是有心上人的。
是小将军裴照,两人自幼相伴,早已互许终生,只待家中首肯便定下婚约。
可圣旨降下那日,父亲只在书房中对她说:“浅月,陛下亲口指婚......这已不是姻缘,是圣命。你若抗旨,苏家全族,乃至裴家那孩子......谁也担待不起。”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寒,终于明白——自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入局,再无退路。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皇命。
用自己数年婚姻与自由,换取心爱之人的平安。
苏浅月就这样嫁了,成了萧墨尘的正妃,而江令仪,则成了他的侧妃。
她从未想过要与萧墨尘有肌肤之亲。踏入摄政王府,本只是领受皇命,做一个沉默的眼线。
她日夜期盼着离开的那天,可萧墨尘却不肯遂她的愿。
或许是因为江令仪那句轻声笑语:“孩童着实惹人怜爱,只是妾身实在畏惧生育之痛。”
又或者,只是为了惩罚她占据了本不属于她的位置——萧墨尘几乎将所有的夜晚都留在她的房中,像完成某种仪式,只为让她受孕,再将诞下的骨肉送到江令仪手中。
时日久了,府中渐渐有了私语。人人都说这位新王妃工于心计,为固宠不惜放下身段,日夜牵绊着王爷的脚步。
苏浅月无法解释,也无处倾吐。
幸而,她似乎极易有孕。不久,便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生产那日,萧墨尘来了,却只静静立在门外。
婴啼响起,是个健康的男孩。她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萧墨尘已踏入室内,对着榻上虚弱的她说道:“令仪喜欢孩子,却怕疼。这个孩子,以后就记在她名下抚养。”
她躺在凌乱的血色之间,看着他身后的嬷嬷将襁褓稳稳抱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萧墨尘的话语平静如常:“令仪说,长子需要个兄弟相伴。”
第三个是女儿。他俯身抱起,眼中难得有笑意:“令仪总嫌男孩吵闹,早说过想要个贴心的姑娘。”
离去前,他回身看向榻上——她面色如纸,眼神空寂,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心底某处,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抱着襁褓,在门边顿了顿,低声说:“待明年你身体恢复,我们再要一个。那时,孩子便留在你身边。”
苏浅月缓缓抬起眼帘,望向他。
萧墨尘眉目如墨,风姿清绝,此刻怀抱着小小的婴孩,竟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可她心中一片静寂。
没有明年了。
她的任务已然完成。
这重重深院,这漠然的夫君,这些从她体内剥离却注定远离的血脉......从此都成往事。
真正等她的人,还在边关的月色下。
她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