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老奴......”

李婆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手里还拿着竹管和一个小瓷瓶，人赃并获。

动静引来了巡夜护卫，很快，王翠也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她强装镇定。

苏令妤已经穿戴整齐，福了福身，“二婶，此人深夜潜到我窗下，行迹鬼祟，幸得张婆婆警觉。”

又指向李婆子手中瓷瓶，“不知这是何物？”

王翠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给的瓷瓶，心中大恨这蠢货办事不利，连苏月明到底有没有用香都错判了，面上也是怒意。

“许是这老货手脚不干净，从哪屋子里偷来的，来人！押下去！”

“二婶且慢。”苏令妤温声打断，“李婆子是二婶拨来的人，若真有不妥，也该查清缘由，免得旁人误会二婶治下不严。”

话中绵里藏针，王翠也无法反驳，咬牙道：“侄媳说的是，那就好好审审。”

“不必大动干戈，眼下夜深，动静太大，难免打扰二弟休息。”

苏令妤话锋一转，说道：“李婆子年纪大了，许是一时糊涂，既然她是二婶拨来的人，便交由二婶处置吧，只是我院中事少，带上我陪嫁丫鬟雪眉足矣，往后就不劳二婶费心拨人了。”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送了人情，又拔了眼线。

王翠心里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翌日清晨，许久未见的程砚竟亲自来了清辉院。

他仍是一副病容，裹着薄些的披风，由石头搀扶着。

进院时，目光扫过墙角阴凉处晒着的几簸箕草药。

苏令妤迎出门，“二弟怎么来了？快请进吧。”

“昨夜府中不太平，特来看看。”程砚坐下，掩唇轻咳，“听闻是嫂嫂院里闹了贼，可有遗失什么贵重物件？”

“劳二弟挂心，并无遗失。”苏令妤亲自点茶，“想来是下人一时糊涂，已经处置了。”

程砚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杯壁时，顿了顿。

“方才瞧见外头晒了草药，莫不是嫂嫂病了？”

苏令妤面色不变，“闲来无事，晒些寻常药草，预备着平日里泡茶安神用，或是做成香包挂在床边，也能睡个安稳觉。”

又反问了回去，“二弟怎的问起这个来了？”

程砚指尖轻抚杯沿，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直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目光在她手指上扫过，他呷了一口茶。

“随口一问，前日我咳得厉害，大夫开了剂方子，里头有一味紫苏叶，我见嫂嫂院子里也晒着，想起嫂嫂说过略懂药理，便想着请教一二，这紫苏叶，是晒得半干用好，还是全干用好？”

问题稀疏平常，却暗藏玄机。

若她真懂，该知紫苏叶用于止咳宣肺，宜阴干不宜暴晒，半干时药效最佳。

止咳用，应当以蜜炙法。

程砚久病成医，怎会不懂，借着茶盏遮挡，丝毫不错过苏令妤神情波动。

苏令妤垂眸，脑中飞快转动，程砚在试探她的深浅。

“二弟这可问住我了。”她微微一笑，有了决断，“我只知紫苏能驱散寒气，至于炮制之法，仅仅听大夫提过几句，宜阴干，暴晒恐损药性，我院里这些是前几日采多了，干了做香包用。”

程砚的视线落了又落，放下茶盏，“原是如此，倒是我多虑了，还以为嫂嫂晒这些，是有别的用途。”

话里意味深长，总像是包含·着另一个含义。

苏令妤抬眸与他四目相对，程砚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二弟说笑了，我一个寡居之人，除了侍奉祖母，打理院中琐事，还能有什么用途？”

程砚不接话，忽然转了话题，“嫂嫂可曾去过城西的百草堂？”

此言一出，令苏令妤心头一跳，百草堂正是雪眉去买药材的药铺之一。

“未曾去过。”苏令妤稳住心神，“二弟为何这么问？”

“那家药堂的掌柜，与我相识。”程砚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同我说，有位面生的姑娘，穿着国公府的丫鬟衣裳，去他那儿配药，方子寻常，但药材分量配比，颇有几分军中医官的手法。”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苏令妤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雪眉被注意到了，不，不是雪眉被注意，而是方子本身。

她在边关多年，看惯了军医开方，写方子时不自觉带了营中简洁利落的方式，是她疏忽了。

“军中医官？”她故作诧异，“二弟是说，我那丫头去的药铺，掌柜竟认得军中的方子？这可奇了，我不过让她配些安神的药材罢了。”

苏令妤将话题引向安神，官人亡故没多久，便是夜间难以入眠，需要安神之物调理，也是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程砚盯着她看了片刻，“许是那掌柜老眼昏花，看错了也未可知。”

他站起身，行礼告退，“嫂嫂既无事，我便不打扰了。”

苏令妤亲自送他出去，行至院门处，程砚驻足侧头。

“嫂嫂若是需要药材，可直接让府中采买，外头药铺鱼龙混杂，万一配错了反倒不好。”

说罢，由石头搀扶离去。

雪眉凑近，低声道：“小姐，二公子他是不是......”

“他在警告我。”苏令妤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声音低沉，“他知道你去了百草堂，知道方子有异，甚至可能猜到我识破了安神香有问题。”

“那二公子为何不戳破？”

苏令妤转身回屋，只觉得四肢百骸皆传来酸痛，指尖一片冰凉。

或许程砚也在下一盘棋，而她则是其中变数，他需要知道她到底了解多少，是敌是友，又能走到哪一步。

而她，必须在被程砚发现替嫁真相之前，找到足够多的筹码。

苏令妤走到书案前，继续查验厚厚的账册，一笔一笔对过去、看过去，不敢有一点遗漏。

国公府之大，上至主子，下到仆役，三房加起来足有几百人。

各种吃穿用度汇集在账册中，即便是新册子，依旧是不可小觑的数量，饶是她一目十行的看，过去月余，仍未看完。

她急于做好手上的活，指望老夫人能满意，好将十年前的老账册放出来。

雪眉本就话少，只专注在一旁研墨。

不知账册翻过几页，一张泛黄的宣纸被叠了三次，突兀的夹在了账册中。

苏令妤打开一看，眸中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