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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葛老疤
夜,很黑。
我们几人如同鬼魅般穿行在荒郊野岭。铁尸步伐沉重,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另外三具行尸紧随其后,动作虽显僵硬,速度却不慢。
我和爷爷、麻老哥被它们护在中间,气氛压抑而诡异。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带着一股河岸特有的湿腥气,但与之前河滩那种浑浊的土腥不同,这里的湿气更阴冷,更沉滞,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头缝里。
“快到阴棺峡地界了。”
麻老哥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地势开始变得崎岖,植被也愈发茂密怪诞,许多树木的枝干扭曲如鬼爪,叶片颜色深沉近黑。
爷爷默默点头,将几乎断裂的旱烟杆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捏着几张符纸。
他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担忧始终未能散去。
我能感觉到,随着靠近阴棺峡,我体内那股朔阴之力运转得越发顺畅,如同回到母体的游鱼,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回家”般的雀跃。
但同时,那被符纸层层包裹的指骨和头发,在我怀中散发出的冰冷召唤也愈发清晰,如同夜航中的灯塔,不断修正着我们前行的方向。
铁尸的步伐毫无犹豫,它眼眶中的猩红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天生就认得这条路。
翻过一道长满黑色苔藓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下方,是一条宽阔却异常平静的河流,河水颜色深得发黑,几乎看不到流动,像一匹铺陈在大地上的厚重黑绸。
河两岸是陡峭的、刀削斧劈般的悬崖,悬崖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陈年血污。
悬崖壁上,如同蜂巢般开凿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窟,有些洞口用粗糙的木料或石板封着,有些则敞开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河面的许多洞窟外,都悬吊着一口口棺材!
那些棺材材质不一,新旧各异,有的已经朽烂不堪,露出里面森森白骨;有的却还相对完整,漆色暗沉,上面似乎还贴着残破的符纸。
它们被粗大的铁链或坚韧的藤蔓悬挂在崖壁上,随着极其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回荡不休。
这里,就是阴棺峡。
名副其实,万棺悬空,死气汇聚之地。
即便是见惯了尸体的爷爷和麻老哥,看到眼前这壮观而邪异的景象,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身后的铁尸和行尸却似乎兴奋起来,发出低沉嘶鸣声。
“妈的......这鬼地方,阴气浓得都化不开了。”麻老哥啐了一口,脸色发白,“怪不得叫阴棺峡,这简直是天然的巨大养尸地!那些悬棺,恐怕没几口是空的!”
爷爷沉声道:“小心点,这里三教九流,活人死人混杂,比乱葬岗凶险百倍。按照地图,尸仙洞应该在峡谷深处,靠近上游水脉最阴寒的‘聚阴潭’附近。”
我们沿着陡峭的崖壁边缘,寻找下去的小路。崖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奇形怪状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腐朽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香料混合着尸臭的怪味。
刚下到一半,旁边一个被木板半掩的洞窟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木板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一双浑浊发黄、没有瞳孔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尤其是盯着我,以及我身后的铁尸。
“新来的?”一个干涩得如同两片树皮摩擦的声音响起,说的是语调古怪的官话,“带‘客’了?规矩懂不懂?”
麻老哥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从怀里摸出两枚边缘磨损的银元,从门缝塞了进去,赔笑道:“懂,懂规矩。路过,借个道,去上游办点事。”
里面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飞快地捞走了银元,那双黄眼睛在我身上又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我腰间鼓囊囊的(装着指骨盒子)部位扫过,然后缓缓缩了回去,木板重新合拢,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上游......不太平......‘老洞主’最近脾气大......小心着点......”
老洞主?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记下了这个称呼。
继续下行,越发靠近河面。悬挂的棺材几乎触手可及,有些棺材底部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下方黑色的河水中,无声无息。河水表面,偶尔会冒出一连串细密的气泡,随即破裂,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
我们遇到了几波“人”。
有的裹着脏污的袍子,蹲在洞口熬煮着不知名的、冒着绿泡的粘稠液体;
有的则直接躺在敞开的棺材里,胸膛毫无起伏,如同死尸,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
还有干脆就是动作僵硬、眼神呆滞的行尸走肉,在狭窄的栈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对经过的我们视若无睹,或者仅仅是侧过头,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片刻。
这里活人与尸傀杂处,生气与死气交融,形成了一种扭曲而诡异的平衡。
所有人都对陌生人保持着警惕和冷漠,似乎遵循着某种不成立的、残酷的生存法则。
我的朔阴身在这里似乎并不算特别扎眼,反而像一滴水汇入了墨池。
但铁尸和另外三具行尸的存在,还是引起了一些侧目,尤其是铁尸身上那股接近尸煞的凶戾气息,让一些原本不怀好意的窥视悄悄收敛。
按照地图和怀中指骨的微弱指引,我们沿着河岸,向着峡谷上游深处走去。
越往里,光线越暗,两侧崖壁靠得越近,河水也越发幽深死寂,悬挂的棺材数量减少,但个体更大,更显古老,有些棺材表面甚至浮现出淡淡的、诡异的符文微光。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低频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呢喃的声音,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心烦意乱,魂魄不稳。
“快到聚阴潭了。”麻老哥语气凝重,取出了那幅皮纸地图再次确认。
前方的河道出现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拐过弯去,视野骤然开阔了一些,但光线也更暗。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幽绿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浓稠如墨汁,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灰绿色的絮状物,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聚阴潭”,阴棺峡阴气汇聚的核心之一。
而在水潭对面的崖壁上,一个明显比其他洞窟都要巨大、洞口呈不规则圆形、边缘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黑洞,赫然在目!
洞口上方,天然岩壁形成的纹理,隐约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仿佛痛苦人脸的图案。洞口两侧,各有一尊半人高的石雕,但早已风化得面目模糊,只能看出是某种蹲伏的兽类,散发着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尸仙洞!
到了!
然而,洞前并非空无一物。
潭边靠近洞口的位置,搭建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窝棚前燃烧着几堆幽绿色的篝火,火焰无声,却散发出浓郁的阴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香气。篝火旁,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人影。
他们衣着各异,但都透着阴森和诡异,有的脸上涂抹着古怪的油彩,有的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骨饰。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阴棺峡居民,更像是......守卫,或者某种邪教的信徒。
而在这些人影中央,站着一个格外矮小佝偻的身影。
他披着一件宽大破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干瘪的下巴和几缕灰白色的胡须。他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眼珠状宝石的木杖。
当我们拐过弯,出现在潭边时,那矮小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帽檐阴影下,两点针尖般锐利、闪烁着诡异绿光的眸子,准确无误地越过众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一个嘶哑、仿佛用锉刀摩擦铁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狂热,响了起来:
“二十年了......老夫终于等到你了。”
他顿了顿,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
“葛某,恭候‘帝驾’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