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赶紧问：

“为什么？”

盼娣抿了抿嘴，小声道：

“今天下学时，王学究特意叫住我，说我年岁到了。新的历法和县学规矩下来，女子过了十一岁，若家中支持，便可不必再去村塾了。而且......”

她声音更低了：

“而且，家里也没钱交束脩了。爹是不会同意我去的。”

来娣沉默了一会，才问：

“你喜欢上学吗？”

盼娣立刻点头：

“喜欢！虽然书院里好多同窗瞧不起我，嫌我家里穷，可是，能坐在那里，看书认字，听学究讲外面的事，我就觉得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越说声音越小。

“可是，现在连去都不能去了。”

来娣握住她的手：

“束脩我们有办法。可学院要是不收了，这可怎么办？”

谢昭眉头紧皱。

她对这里的教育制度不了解，但听起来颇为古怪。

“怎么一会儿让上，一会儿又不让？女子十一岁便不让上学，哪来的道理？”

盼娣回忆着学究的话：

“我好像听王学究提过一句，说以前我们能去旁听认字，是因为好多年前，京城里有一位很厉害的时先生，她开了先例，允许女子进学。后来时先生不见，朝廷好像也有变动，新的历法下来，很多规矩就又慢慢变回去了。”

“时先生？”

这不是谢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之前孙大夫就问过她是不是师从这位时先生。

她好像是位女子，思想先进，推送历法，还颇通医术。

“又是她？”

谢昭低声自语。

这位神秘的“时先生”，似乎曾在这个时代留下过一些试图改变的痕迹，但如今又倒退回去。

盼娣想读书，这是好事。

在这个时代，多认一个字，多明一分理，就多一分掌握自己命运的可能。

“二姐，你想上学，我们就想办法让你上。”

盼娣一脸不敢相信：

“可是学院不收，规矩......”

来娣拍拍她的头：

“你放心吧，有我们在，一定让你上学！”

自那日后，谢昭去刘府为春姨娘复诊时，便常常带上盼娣。

盼娣起初很是胆怯，紧紧跟着谢昭，不敢抬头看刘府和下人。

但几次下来，见妹妹举止从容，下人们也对她们客客气气，胆子便渐渐大了些。

春姨娘起初见谢昭带了个更小的女孩来，有些惊讶。

她虽穿着破旧，但梳洗得干净，小脸瘦削却眉眼清秀，眼神里带着俏皮可爱。

相比起谢昭那老气横秋的样子，盼娣更符合她印象中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就生出了几分喜欢。

“这是你二姐？叫盼娣是吧？来，过来让春姨瞧瞧。”

春姨娘倚在软枕上，笑着招手。

盼娣看向谢娣，见妹妹微微点头，才挪着小步子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小声唤道：

“春姨好。”

声音软糯，听得春姨娘心里一软。

“好孩子，别怕。”

她拉过盼娣的手，瘦骨伶仃的，更是怜惜，“几岁了？”

“十一了。”

盼娣脆生生回答。

“十一了？看着真显小。”

春姨娘叹道，让人拿了些精致的点心果子来给盼娣吃。

盼娣一开始还不敢接，谢昭道：

“春姨给你，就拿着吧。记得谢谢春姨。”

“谢谢春姨。”

盼娣这才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露出满足又有些害羞的笑。

“你瞧瞧，你还是姐姐呢，怎么事事听妹妹的。”

春姨看这姐妹俩着实古怪，招娣简直像妈妈一样，姐姐一言一行还得看她点头。

“倒不是盼儿幼稚，着实是招招不像八岁女娃…”

春姨看着认真配药的招娣叹了口气。

吃了点心，见春姨娘态度温和，盼娣慢慢放松下来。

春姨娘问她话，她也细声细气地答。

有时还会好奇地问春姨娘肚子里的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春姨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姨。”

盼娣胆子大了些，吃着东西含糊说。

春姨娘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更喜欢这个小姑娘。

“盼儿，以后跟你妹妹常来，陪春姨说说话。”春姨娘摸着盼娣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府里人人都说，我这一胎准是个男娃，老爷更是天天盼着......可我有时候倒想，要是个像盼儿你这样贴心的女儿，该多好。”

盼娣眨眨眼，认真地说：

“春姨，弟弟妹妹都好。招招说，健康平安最重要。”

春姨娘被她稚气又真诚的话逗笑了。

“你妹妹说得对。健康平安最重要。”

春姨娘正拉着盼娣的手说话，门外丫鬟通传：

“桃姨娘来了。”

帘子一挑，一股脂粉香先飘了进来。

穿着红花袄裙的桃姨娘扭着腰肢走进来，妆容精致，头上簪着亮闪闪的珠花。

她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坐在春姨娘床边的盼娣，见她穿着寒酸，小脸瘦黄，顿时撇了撇嘴：

“哟，春妹妹这儿今天可真热闹，连叫花子也请进来了？”

盼娣心里正想着这姨姨的衣服真漂亮，听到这话大声说：

“我不是叫花子。”

春姨娘脸上笑意淡了些，拍了拍盼娣的手背：

“桃姐姐说笑了，这是赵姑娘的二姐，陪我解解闷。”

桃姨娘这才把目光转向正在桌边整理药箱的谢昭，有些尴尬：

“哎哟，是赵姑娘妹妹呀，难怪这通身的气派，果然和寻常丫头不一样！”

见谢昭不搭理她，又挥挥手送上个精巧的食盒。

“一点心意，上好的桂花糕和芝麻糖，小神医别嫌弃。现在啊，你可是我们老爷的座上宾，金贵着呢！”

谢昭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桃姨娘，神色平淡：

“桃姨娘客气了。诊病是本分，当不得座上宾。”

“当得！怎么当不得！”

桃姨娘用帕子掩着嘴笑，眼波却往春姨娘肚子上瞟。

“要不是赵姑娘妙手回春，春妹妹这胎啊......啧啧。说起来，赵姑娘医术这么高明，可有法子提早知道春妹妹肚子里，是位小少爷呢，还是位小小姐呀？”

春姨娘闻言，脸上笑容有些勉强，没说话，只看向谢昭。

盼娣也紧张地看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