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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恨意
江颂靠在自家门边的墙壁上,指尖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烟草辛辣的气息麻痹些什么。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轻巧的脚步声。
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泻下来。
江颂保持着倚墙的姿势,眼皮懒懒地掀了掀,看向楼梯下方。
温迎拎着个黑色的垃圾袋走上来,看到他站在那里,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走向楼梯间另一侧的大垃圾桶。
“奶奶说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老盯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看。”
江颂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吗?他自己都没注意。
或许只是吃饭时目光无意识的落点。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等待下文。
温迎快步走回自己家,门开了又关。
几秒钟后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花盆,里面是一株长得张牙舞爪的仙人掌,球茎饱满,尖刺凛冽。
她走到江颂面前将花盆递过去。
“给你。”
江颂愣住,一时没接。
温迎道:“这仙人掌是她以前在菜市场门口买的,特别好养活,一个月不浇水也死不了。放窗台上绿油油的,看着有生气。”
她补充道,“奶奶说送你,添点新意换换心情。”
深绿色的肉质茎,坚硬锐利的刺,透着一种不管不顾在恶劣环境里也能拼命存活的倔强生命力。
他自嘲道:“我这人连自己都养不好。”
“所以它适合你。”温迎接得很快。
“不用怎么管,给点阳光偶尔一点水就能活。比那些娇贵的花草好。”
她抬眼看他。
“绿色看着有希望。”
希望?江颂心里嗤笑一声。
这词儿太虚太遥远,跟他扯不上关系。
他掐灭了烟,随手将烟蒂弹进旁边一个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空易拉罐里,接过了那个有些分量的陶土盆。
仙人掌的尖刺有些扎手。
“谢了。”他说。
“替我谢谢奶奶。”
“嗯。”温迎点头。
任务完成般转身要走。
“喂。”江颂叫住她。
温迎回头。
江颂端着那盆仙人掌,发现自己只是单纯想喊喊她,没有什么话要说
呃了许久,又道:“明天两点,别迟到。”
“不会。”温迎答。
江颂:“商场人多,自己注意点。”
“你也是。”温迎也回了一句。
声控灯再次熄灭,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在仙人掌张牙舞爪的轮廓上,竟显出几分冷峭孤绝的生机。
他低头看着这盆绿得刺眼的植物,看了很久。
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调整了一下端盆的姿势,确保它不会掉下去,另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501的门。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他将仙人掌端进去,想了想,放在了那张旧书桌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
正好在他平时看书画图时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江颂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乱七八糟的被褥里。
他闭上眼睛。
仙人掌。希望。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他不配。
温迎刚整理完明天展会要看的资料,正准备睡觉,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何宿:【建设路初茶奶茶店招周末兼职。明天上午十点店长在。去吗?】
下面附了一个大概的地址。
温迎盯着那行字。
奶茶店兼职时间灵活,离学校和她家都不算太远,但明天下午两点要和江颂去看无人机展会......上午十点面试,时间应该来得及。
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何宿那边几乎是秒回。
【嗯。到了报我名字,何宿。】
【谢谢。】温迎礼貌地回复。
这次何宿没再回消息。
对话窗口沉寂下去。
温迎按熄屏幕。
如果面试成功奶茶店兼职,周末的时间就能利用起来。
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是多一份进项,能稍微缓解奶奶药钱的燃眉之急。
至于下午的展会,她没打算告诉江颂上午的行程。
没必要。
他们之间目前似乎还没有分享日常琐事的必要和基础。
京城,温家别墅。
书房里灯火通明,厚重的红木书桌后,温父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指尖一下下敲着摊在桌面上的几页A4纸。
纸张上打印着清晰的表格和文字,是温氏旗下一家子公司本季度的市场分析简报。
温溪屏息站在书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她身上穿着香奈儿最新一季的套装,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努力想展现出干练和聪慧。
这份报告是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查资料问秘书,熬夜修改了好几版才做出来的。
她渴望得到认可,渴望证明自己这个真千金不是只会享受,也有能力。
她偷偷抬眼,看向父亲的神色。
温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专注审视下的沉默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难熬。
温父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小溪,这份报告格式很规范,数据也列得还算齐全。”
温溪心里微微一松,一丝笑意刚要爬上嘴角。
温父失望道:“但是分析流于表面,完全没有触及核心问题。”
“竞争对手新推出的产品线,对我们的冲击点在哪里?供应链波动的潜在风险,应对策略是什么?还有这个市场增长率预测,依据是什么?太乐观了,完全没有考虑政策变化的影响。”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温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父亲指出的每一点,她都难以给出有深度的回答。
“你看看这里。”温父用笔尖点着报告某一处。
“这个成本控制建议,完全是想当然。生产线调整涉及到的设备折旧、工人培训成本、产能空窗期损失,你算进去了吗?”
温溪哑口无言。
那些具体运营细节离她前十七年的生活太远了,远不是短时间内恶补商业知识就能弥补的。
温父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心底那点因为亲生女儿回归而激起的怜爱和补偿心理,被无力感失望覆盖。
他不由得想起温迎。
如果是温迎,她交上来的报告绝不会是这样。
那孩子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思维缜密,对数字敏感,看问题的角度往往能直击要害。
虽然性格清冷了些,但在商业上的天赋和悟性是毋庸置疑的。
这个念头一起,对比就更加强烈。
“这些基础的东西,你还是要多学学。迎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立做简单的投资回报率分析了,思路很清晰。”
温溪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温父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他避开温溪瞬间泛红的眼眶,语气放缓了些。
“爸爸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需要时间适应和学习。慢慢来,不着急。这份报告......我再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吧。”
温溪站在原地,父亲后面那些安抚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迎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思路很清晰”。
清晰?
是啊,温迎什么都清晰,什么都好!
她是温家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明珠,是圈子里交口称赞的大家闺秀,是连父亲都念念不忘的标杆。
那她温溪算什么?
她恨!
恨那个偷走了她十七年人生的柳菱!
更恨那个占了她位置享受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的温迎。
凭什么?凭什么她温溪要活在一个赝品的比较之下?凭什么那个假货可以那么优秀,让她这个真的反而像个次品?凭什么父亲提到她时,眼里还会有那种遗憾?
温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没有失态。
她对着温父的后脑勺,弯了弯腰。
“......是,爸爸。我回去再想想。您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