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背影。

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转回身，眼神锐利，“第一，安心工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年优秀博士后我给你争取，留校的事我也会安排。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就可以走。但你要想清楚，以你现在的成果，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企业？你年纪大了，拼不过年轻人。其他高校？你没有独立文章，谁会要你？”

我坐在那里，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八年的付出，就值这么几句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出去吧，我还有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师。”

他抬头。

“那台质谱仪，是我调试了三个星期才正常运行的。”我说，

“还有那几位合作教授的学生，他们的实验数据，有一半是我帮着分析的。”

我继续说，“刘院士实验室借仪器，是我去谈的，条件是我们帮他们做三个样品的测试。”

我深吸一口气。

“您能有今天，是踩着我的付出上去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难过。

反而有种解脱感。

八年了，我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哪怕后果可能很严重。

回到实验室，已经九点多了。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只有赵小雨还在。

“师兄，你回来了。”她怯生生地说，“导师刚才打电话来，那篇德文文献的翻译让你发给他。”

“知道了。”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D盘。那个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百篇文献的翻译稿，从英文到德文到日文，都是我这八年积累的。

我选中那篇德文文献，右键，删除。

然后清空回收站。

“师兄，你......”

“我累了，明天再说。”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你也早点回去。”

“可是导师说今晚就要。”

“那就让他自己翻译。”

我走出实验室，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去了学校后门的小酒吧。要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喝。

酒吧里人不多，有个驻唱歌手在唱民谣，声音沙哑。

“我曾把完整的镜子打碎

夜晚的枕头都是眼泪

我多想让过去重来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喝了一口酒，很苦。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博的微信。

“你和导师吵起来了？”

“嗯。”

“为什么？”

“我要一作。”

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峻，听我一句劝，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实验室的人都在传，说你想走。真的假的？”

“还没想好。”

“如果你真想走，我认识几个企业的朋友，可以帮你推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你的能力，去企业做个研发经理还是可以的。”

“谢了。”

“客气啥。我看着你过来的。”张博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有时候我也觉得憋屈，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现实。

是啊，现实就是，你辛辛苦苦八年，不如别人有个好叔叔。

现实就是，你熬夜做的实验，最后成了别人的嫁衣。

现实就是，你爱的人在等你给她一个未来，而你连现在都给不了。

我喝光了最后一口酒，结账走人。

走到学校正门，看见那个巨大的校训石：“求真务实”。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八年青春，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导师评上杰青的最后一篇关键论文。

换来了，关系户拿着我的数据获得留校资格。

换来了，自己写的文章作者署名却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