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冬，在精神病院治了半年后，陆江的病好了。

出院前，他们给他做过1000次测试。

再看苏晓梅当年在边境受伤的报道，他不再赤红双眼。

再听苏晓梅和男搭档的种种传闻，他不再歇斯底里。

总之，与苏晓梅有关的一切，他都能平静以待了。

他为了苏晓梅才患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彻底痊愈了。

出院这天，门卫探出头。

“小陆，出院啦？家里人不来接你？”

他扯平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经过门卫处。

“我没有家人。”

声音平静。

“我特意从电视台请了假来接你，迟了几分钟而已，你又生气？”

陆江脚步一顿，抬起头。

苏晓梅从一辆红色轿车里下来，红围巾配上时髦的卷发，像是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港风女郎。

苏晓梅微笑着，等着陆江像从前那样，一言不发但用怨气满满的眼神盯着她，或是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奔向她。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唯独没料到他就静静地站在原地，语调疏离。

“能理解，你有自己的事要忙。”

所有预演过的寒暄与柔软，顷刻失了声，冻结在冬至的寒风里。

陆江绕过她走向马路。

带起的风像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扼住她的喉咙。

她快步追上去，伸手想拉他。

抓空了。

他回过头，眼神冷静而陌生。

“还有事？”

苏晓梅一时愣住，低头看向他腕上垂下的银色军牌。

上面“大宝”两个字，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难以想象它的主人到底抚摸过它多少遍。

她的心像被针尖狠狠一刺，语调也随即软了下来。

“陆江，你还在为大宝的事情怨我对不对？”

陆江的睫毛颤了一下，可开口时，声音里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不，我只怨我自己，是我没有照顾好它。”

大宝是他从部队退下来时领养的一只退休军犬，跟着他一起追随苏晓梅来到南城。

苏晓梅刚进电视台时需要功绩，无数次深入罪犯窝点收集情报，大宝也无数次为她冲锋陷阵。

可半年前，大宝在家属院门口被人用铁锹活活打死。

它临死前的惨叫，撕碎了空气，也撕碎了陆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他冲出门，就看到苏晓梅在电视台的男搭档赵磊正在用铁锹殴打大宝，尽管大宝已经没有了呼吸，可粗重的铁锹还是一下一下落在它的身上。

而赵磊却反咬一口，“是它突然冲出来乱叫，我以为是哪里跑来的疯狗，你的狗你自己不看好？怪谁？”

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垮了陆江理智的堤坝。

而满地的鲜血，大宝的尸体，又把陆江拽入另一个噩梦。

他好像又回到了敌军那间阴冷恐怖的刑讯室里。

五年前，他还是北疆边防部队的一名战士，和那时还是战地记者的苏晓梅在硝烟中相识相知。

苏晓梅为抓拍前线第一手画面，冒险深入敌控区不幸被抓，他违抗命令，只身潜入救出了她，自己却落入敌手。

他被锁在刑讯室里折磨长达三个月。

很多细节已经模糊，只记得被拔掉所有指甲很痛，被敲碎所有牙齿很痛，但被打断骨头又一次次的接上再打断......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尽头。

后来他被救出来，苏晓梅贴身照顾。

可他心底的窟窿，却好不了。

他夜夜都会梦见被折磨的场景，他变得易怒，消沉，颓丧，时而麻木时而崩溃。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医生却说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发病最频繁时，他想过去死，是大宝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用温暖的身体慰藉他枯萎的灵魂。

可赵磊，却活活打死了它。

那一刻，陆江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

他疯了。

他扑向赵磊，把拳头、脚、一切能用的东西都砸向他。

直到苏晓梅冲了出来。

这个总是哭着说“对不起都怪我”的女人，这个总是把发病的他搂在怀里的女人，这个总是说“别怕，还有我”的女人，却不在意大宝的尸体，也不在意他。

反而护住了凶手，用疲惫、恐惧、厌烦的声音对他怒吼到破音。

“够了！难道我要一辈子活在你随时发疯的阴影里吗？！”

“你怎么不死在那间刑讯室里啊！”

他僵在原地。

看着她把赵磊送上轿车，看着她叫来了精神病院的人。

“陆江，当时我也是不得已......”

苏晓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在。

他安静地垂眸，听着她喋喋不休。

“我知道大宝对你来说很重要，但它终究只是一条狗......赵磊的爸爸是电视台的台长，你把他打成那样，如果我不把你送进精神病院，他一定会把你送进劳改所。”

“况且......赵磊不是故意的，他也付出了代价，被台里取消了评先进的资格。”

陆江低头，笑了。

一个先进名额。

换一条命，换他半年囚禁，换掉他们之间所有生死相托的过往。

“你喜欢狗，就再领养几条，十条八条都可以。”

她始终认为，只是一条狗罢了。

“不用了，我不需要狗了。”陆江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心上，“放心，我的病好了，不会再发疯了。”

苏晓梅眉心一蹙，正要说什么时，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

苏晓梅的神色有些尴尬，“赵磊今天有节目要播，可能需要我帮忙，我先给他打个电话，你等我一下。”

她走向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陆江也迈开步子，大步走向另一边。

他不会再等她了。

还有七天，他提前找老连长申请的调令就生效了。

北疆边境，一线，他该回去的地方。

他没告诉苏晓梅。

没必要了。

他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她。

现在他明白了——死在战场才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