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虞惜的日子过得极有章法。

白日里，秦嬷嬷当值时，她便从后门那处卸下的木板缝中侧身而出，直奔秦记米铺。

待到申时前，又悄无声息地回来，换上素净衣裙，坐在卫风楼的书案前，一笔一划抄写《道德经》。

夜里，她又在灯下描画团扇图样，或是对着账本，将一日所得细细记下。

秦嬷嬷做事愈发稳妥，不仅将轮值时辰调得正好，连虹溪也悄悄带进府两次，让那丫头认了认虞惜的模样，以防万一。

这日午后，虞惜从米铺回来得早些。

她没急着回屋，反在卫风楼那株老桃树下站了会儿。

春末的风已带了些许燥意，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她仰头看着枝头将谢未谢的残花，恍惚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她随母亲去城外寺庙上香，马车经过一片桃林时，曾见一青衣少年立于花雨之中......

“夫人。”

秦嬷嬷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虞惜转过身：“何事？”

“方才前院递了话过来，”秦嬷嬷压低声音，“说是秦家老夫人那边，又送来几张团扇的订单。”

虞惜眼睛一亮：“拿来我看看。”

秦嬷嬷从袖中掏出几张洒金笺，虞惜接过，就着廊下的光细看。

最上头一张写着“太常寺卿府，双面绣蝶恋花，定金八十两”，下头还有几张，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秦老夫人说，如今京中的姑娘们，都以能得一把‘蜀地大师’的团扇为荣。”秦嬷嬷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光是这个月，经她手递来的单子，就有十几张了。”

虞惜轻轻摩挲着纸笺边缘，沉吟片刻：“告诉秦老夫人，接下便是。只是每旬最多接三单，物以稀为贵。”

“老奴明白。”

秦嬷嬷应声退下。

虞惜又看了看那几张订单，心中渐渐有了盘算。

如今她手中的珠光锦已所剩不多，需得让秦束再帮忙寻些来。

还有绣线、扇骨，这些材料也需另寻可靠的门路。

正思量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虞惜蹙眉，将纸笺收起，转身欲回屋，却听那声音越来越近，竟是朝着卫风楼来的。

“我说倩倩，你那嫂子当真整日关在这院里抄经？”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问道。

“可不是么，”陆颐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诮，“自打被大哥禁足，她就没出过这院门一步。要我说，早该如此了，省得在外头丢我们陆家的脸。”

“可她不是首辅夫人么？这般关着，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怕什么？”陆颐倩嗤笑，“一个娘家败落、连女儿都养不活的妇人，谁还把她当夫人看？”

话音落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颐倩领着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少女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站在桃树下的虞惜。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缎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若非眼角那几丝细纹，倒真有些清水出芙蓉的韵致。

几个少女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以团扇掩唇，轻笑起来。

虞惜面色平静，只淡淡看着她们：“颐倩带客人来，怎不先知会一声？”

“哟，嫂子这是在怪我不懂礼数了？”陆颐倩迈步进来，四下打量这方小小的院落，“我这不是想着，嫂子整日闷在院里，特意带几位姐妹来陪你说说话么。”

她说着，目光落在虞惜方才坐过的石桌上——那里还摊着几页未抄完的经文。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凑过去瞧了瞧，惊讶道：“夫人这字写得真好，颇有卫夫人的风骨呢。”

虞惜微微颔首：“过奖。”

“字好有什么用？”另一个粉衣少女撇嘴，“我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整日里舞文弄墨的，倒不如学学如何相夫教子。”

这话说得尖刻，几个少女都掩嘴笑起来。

陆颐倩更是得意，走到虞惜面前，故意扬了扬手中那柄新得的团扇——那是一柄湘妃竹骨的泥金扇，扇面上绣着繁复的牡丹孔雀图，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嫂子瞧瞧，这是我昨日刚从‘珍珑阁’买来的，花了整整一百二十两银子呢。”她将扇子在虞惜眼前晃了晃，“听说那位蜀地大师的团扇，也不过就是这个价。可珍珑阁的扇子随时能买，大师的扇子，却是有钱也求不到。”

虞惜瞥了一眼那扇子，绣工的确精细，但配色过于艳俗，针法也略显呆板。

“颐倩喜欢便好。”她语气平淡。

陆颐倩见她毫无反应，心中恼火，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虞惜身上：“我听说，嫂子从前也是擅绣的，不如给我这扇子瞧瞧，评点评点？”

说着，竟真要将扇子往虞惜手里塞。

虞惜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我不懂这些，不敢妄评。”

“是不懂，还是不敢说？”陆颐倩不依不饶，“莫不是觉得我这扇子入不了你的眼？”

院中气氛一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