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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独木河村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着,绕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独木河村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苏慕晴扶着车沿,微微直起身体,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望向那个她即将生活的地方。
周围都是绵延起伏的山,不高,却层叠伸向远方,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整个村子都拢进了怀中。
如今山上的叶子大多都还绿着,但已经染上星星点点的黄,独木河从南边绕着村庄流过,河水在天光下泛着青白色。
“这就是独木河了。”王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中还带着点自豪,“咱村的名字就这么来的!”
他指了指沿河两岸的黑土地,“这些田土可都是好不容易从沼泽开出来的,七月刚收了小麦,你们这批知青过来了,就赶上收大豆的时间了。”
苏慕晴认真听着,她的视线越过河岸,有一些田里只剩下麦茬,但还有好些豆田,叶子还没落尽。
九月初正是这里大豆鼓粒,即将成熟的季节。
“大豆还得等几天,”王振山在驾驶座上说,“这几天就是收拾收拾麦茬地,你们来得正好,赶上秋收前最忙的时候。”
苏慕晴应了一声,拖拉机开进村口,土路变成了更窄的村道,两边是错落的泥草房,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
有些墙皮已经斑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草泥。
几家院子里晒着干菜,豆角丝、茄子干、萝卜条,用麻绳串起来挂在杆子上。
几个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追着拖拉机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还有人探出头来和王振山打招呼。
拖拉机在打谷场边停下。王振山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苏知青,先跟我去知青点看看,行李先放这儿,等会儿虎子帮你拿。”
苏慕晴提着背包下车,陆承锋也跟了下来。王虎已经跳上车斗,把她的被褥卷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锋哥你腿不好,别搬重物,我来!”
陆承锋没理他,跟三人告别,说要先去卫生院找姑姑,看看能不能解决苏慕晴的住房问题。
知青点在村子东头,隔着打谷场还有一段路。苏慕晴跟在王振山身后,脚下是踩实的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湿软,脚落下去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房子,是房子后面那一片林子。
白桦树、柞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冠在风里沙沙响。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箔,已经进入初秋的北大荒,一切都是苏慕晴没有看过的风景。
然而王振山却指了指那片密林,冷着声音说道:“这片林子翻过去,就是乌苏里江,没事别往那边跑。”
苏慕晴连忙应承,她也不是傻子,这个时间点和对面关系正紧张,翻过年去还有一场冲突事件。
惜命的她是绝对不会乱跑的。
知青点也是泥草房,前院用篱笆围了起来,王振山在门口喊了两声,很快里面就走出来一个短发女生。
“这是孙晓梅,去年来的,目前是女知青这边的负责人。”
“这是苏慕晴,今天刚到的上海知青,以后也归你们知青点管。”
王振山互相介绍,苏慕晴看向孙晓梅,她个子不高,人很瘦,颧骨有些突出,眼睛却很亮。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苏慕晴一眼,跟王振山说道:“王副队,你也知道我们这知青点,八个人的炕现在已经挤了十个人了,再来一个真的挤不下了。”
王振山也难,“这不是那边泥草房在建了吗,三天后还得再来一批人,马架子房那边糊好了正在通风,等到时候就挪点人过去先凑合一下,等泥草房夯实了再住进去。”
“至于苏知青......”
王虎在一边领着苏慕晴那个大被褥,挠挠头说:“叔你等一下锋哥呗,陆姨最心软了,铁定能同意。”
而另一边,陆承锋走进卫生室的时候,陆映红正背对着门,踮脚去够药柜顶层的搪瓷罐子。
说是卫生室,其实就是陆映红住的正房的一个小隔间,村里没有多余的资源,路映红是唯一一个懂医术的人,自己申请开了这间卫生室。
她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腿上,右手向上伸着,指尖离罐子还差两寸。她没有回头叫人,只是默默地又踮了踮脚。
陆承锋几步跨过去,抬手把罐子取下来,放在她手边。
陆映红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罐子,语气平静:“回来了。”
“嗯。”
“上海的大夫怎么说?”
陆承锋顿了一下:“说养着。”
陆映红没说话。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里面是晒干的蒲公英根。
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拣,把颜色发暗的挑出来,放在另一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蒲公英根落在粗陶盘里的细碎声响。
“姑姑。”陆承锋开口。
陆映红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这次火车上遇到一个人。”陆承锋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来咱们村插队的知青。”
陆映红的手顿了一下。
“她懂医。”陆承锋说,“急救包扎很熟练,一看就是练过的。我亲眼见她救了一个被刀捅伤的女知青,整套动作下来不到一分钟,比上海大医院的护士还利索。”
陆映红抬起头,看着他。
陆承锋有些躲闪她的目光,但还是继续说:“她给我看过腿,我用了她给的药膏。”
他顿了顿,弯下腰,卷起右裤腿。
膝盖上还敷着药膏,乳白色的膏体已经渗进皮肤,红肿消了大半,皮肤也不再发亮紧绷。
陆承锋放下裤腿,直起身,“用了一次,疼就轻了大半。”
陆映红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拣蒲公英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叫什么?”
“苏慕晴。上海知青,分到咱们村。”
“多大?”
“十八。”
陆映红没再问。她把拣好的蒲公英根倒回罐子里,盖上盖,放回药柜。这次她没有踮脚,陆承锋也没有帮忙。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侄子。
二十六年了。
这孩子三岁丧父,五岁丧母,是她一手带大的。他从小就话少,受了伤不喊疼,生了病不吭声。十二岁跟人打架,肋骨断了两根,硬是自己走回家,倒在门口才被她发现。
他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过什么东西。
“你想让她住咱们家。”陆映红说
陆承锋点头:“知青点满了,王叔要安排她去刘大娘家堆柴火的屋子。那屋冬天透风,住不了人。”
陆映红看着他。
“她给你治腿,你想还这个人情。”她说,“还是你有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