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开始干活了。

他是高手，也是个可怜人，被萧铮强行征召入伍。

只因为萧铮这两年疯了一样地收集各种尸骨。

似乎在找什么人，又似乎只是为了发泄。

大帐里静得可怕，只有油泥搅拌的声音，和萧铮大口灌酒的吞咽声。

我就在他身边。

我想伸手去摸摸他紧皱的眉头，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萧铮，别喝这么急的冷酒。

以前我劝你的时候，你会笑着把酒杯递到我唇边，说我是你的管家婆。

现在，没人管你了。

陈老颤巍巍地把那颗灰白的头骨拿出来，摆在转盘上。

头骨很小，上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萧铮的目光落在头骨上。

“这颧骨，高得刻薄。”

萧铮一边灌酒，一边恶毒地评价，声音沙哑得厉害：

“生前定是个尖酸刻薄、贪慕虚荣的人。

看这牙床，都不整齐，想必生前最爱搬弄是非，满嘴谎言。”

我苦笑。

萧铮，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以前最爱捧着我的脸，说我有旺夫相，说我是这世上最温婉的女子，说我的牙齿像糯米一样白。

你说我是你萧铮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是你提剑上马的理由。

现在，我成了你口中这样的人。

陈老不敢接话，只能埋头苦干。

他先是用特殊的胶泥，在头骨上定出肌肉的厚度。

一团团灰色的泥巴，被他灵巧的手指按压在我的骨头上。

随着泥土的堆积，那张脸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显现。

萧铮看得出神，眼里的恨意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张脸不是我？

还是期待那张脸就是我，好让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这两年的恨意全部倾泻出来？

突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走进来一个穿着银甲的女人，英姿飒爽，却掩不住眼底的慌张。

是柳如烟。

我的好闺蜜，萧铮的副将，也是两年前那场“背叛”的始作俑者。

“阿铮！”

柳如烟冲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头骨，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拓跋烈已死，大仇已报，你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

这具尸骨不过是个蛮族的细作，或者是拓跋烈的玩物，你何必为了这种脏东西，浪费心神？”

她急了。

她怕了。

她怕陈老真的复原出我的容貌。

萧铮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柳副将，军营重地，谁让你擅闯的？”

柳如烟咬了咬唇，眼眶微红。

“我只是担心你，那个女人已经背叛了你，她在蛮族过了两年好日子，说不定早就死在别处了，这骨头怎么可能是她？

阿铮，你忘了吗？当初是你亲眼看到她的信物在拓跋烈手里的。

你忘了吗？那天落鹰谷，是她拿着布防图去换的荣华富贵！”

“闭嘴！”萧铮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柳如烟吓得不敢出声。

萧铮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我让你说话了吗？滚出去。

谁再敢提那个名字，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柳如烟捂着脸，怨毒地看了一眼那具正在成型的泥塑，狼狈地退了出去。

萧铮重新坐下。

他看着陈老，声音低沉得可怕：“继续捏。”

“不管她是谁，只要是拓跋烈藏在暗格里的人，我就要看看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