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红星炼钢厂的大喇叭准时响起了下班号。

那声音就像是往滚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整个厂区瞬间沸腾。

工人们拿着铝饭盒、搪瓷缸子，乌泱乌泱地从各个车间往食堂涌，那场面，简直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周远本以为林淼会磨磨蹭蹭等着他，没想到她扭脸就走，仿佛不记得有他这个人似的。

这一上午的窝囊气和对林淼那堆票和大团结的眼馋，简直让他气得肝疼。

周远独自在人流中往外走，心里顺道盘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难不成他真拉下脸，主动去找林淼说个话？

正寻思着，忽然，一道人影拦住了他，那人还怯生生地问：“请问......是周技术员吗？”

周远脚步一顿，抬头打量来人。

只见面前站着个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长得那是真清秀，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那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白菜，看着就让人想呵护。

“你是？”周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柔和了三分。

“周哥，我是婉婉，林淼的表妹。”苏婉婉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咱们......以前没见过的，但我老听表姐提起你，说你有才华，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这一记马屁拍得周远那是通体舒泰，早上的那点郁闷瞬间散了一半。

他挺直了身板，瞬间端起大学生的清冷架子：“哦，是苏同志啊。你找我有事？”

苏婉婉不愧文工团的，咬了咬嘴唇，眼圈说红就红：“周哥，我是来替我表姐道歉的。这两天的事儿，其实......都是表姐为了气你，她故意和你使性子呢！”

“气我？”周远心中略一思忖，顿时胸有成竹了。

他就说林淼不可能对他说放就放，她那核桃大小的脑仁儿，哪有那心眼子！

苏婉婉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道：“昨晚表姐回家就后悔了，躲被窝里哭得都要背过气去。今早上她本来想找你道歉，但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寻思用点激将法引起你注意。她这就是老太太抹胭脂——想给你点颜色看看，结果劲儿使大了。”

这一番话说的周远更是心中一块大石头“咣当”落了地。

这才对嘛！

林淼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一两年了，他还以为她是真长能耐，合着她在这玩欲擒故纵呢！

这又是修锅炉又是大喇叭喊话的，闹了半天果然还是为了吸引他的眼球！

这就好比是那癞嘟蛤蟆爬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但只要知道这癞蛤蟆还是那个癞蛤蟆，周远这心里就有了底。

“原来如此。”周远意识到自己吃死了林淼，果然又开始打起别的注意，看着眼前水灵灵的小白菜，眼珠儿一转，拿出那副大学生的清高和淡然，“我知道了，谢谢苏同志。”

“你别客气周哥！”苏婉婉从兜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饭票，往周远手里一塞。

她温软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周远的手心，避嫌般地收了回去，周远顿时也心中一荡。

“周哥，这是我舅妈......哦，就是食堂王大班长特意给我的，让我中午请你吃顿好的，算是替表姐给你赔个不是。我......我怕给你惹麻烦，要不，就你一个人去吃吧。”

小白花苏婉婉玩的一手好欲擒故纵，先是指尖触碰，又是欲迎还拒，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俩人就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两张细粮票，还有一张五毛钱的菜票，虽比不上林淼今天那一把多，但这好歹也是眼前苏婉婉的一片心意。

周远见苏婉婉鼻头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忽然心中一动：“你等我半天了？”

苏婉婉轻轻点了点头：“我来得早，来时你们还没下班呢，厂里也进不去，我就寻思在这门口等你一会。”

这朴实无华的解释，这白月光般的娇羞，周远的豪迈劲儿顿时就上来了。

“这个你拿回去。”周远把票重新递回到她的手里，还顺势握了下她细白的腕子让她收好，“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既然你大中午的来都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

“周哥，这......不太好吧？要是让表姐看到......”苏婉婉欲言又止。

“没关系，让她看到，那她也正好琢磨琢磨她这表姐是怎么当的！”

周远抬脚便带着苏婉婉去食堂，苏婉婉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半推半就，心里却想——这知识分子果然是没啥心眼，好忽悠得很呢！

此时的食堂正是饭点高峰，苏婉婉像周远身后的小尾巴，两人都是眉清目秀的长相，倒也是挺惹眼的存在。

二人一前一后地排在队伍中，周远左顾右盼，突然，一抹大红色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林淼正挽着那个广播站的傻姑娘于丽娜，俩人有说有笑地也进来了，就排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于丽娜也不知道说了啥笑话，把林淼逗得前仰后合，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哪有一点“躲被窝里哭过”的迹象？

周远咬牙切齿在心里嘀咕——林淼你有这演技修啥锅炉，你直接去文工团演节目得了！

苏婉婉也看到了，瞥见林淼如此兴高采烈的表情一时也有些懵，却忙解释道：“周哥，你看表姐笑得多勉强啊，心里肯定苦着呢。你们文化人最清楚，这叫苦中作乐。”

苏婉婉这马屁拍的极是熨帖，很好维护了周远作为男大学生的尊严。

说话间队伍又往前挪了挪，眼瞅着就到窗口了，苏婉婉忙提醒道：“周哥，咱们去三号窗口，我舅妈就在那呢。”

周远顺着苏婉婉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三号窗口后面，站着个体格彪悍的中年妇女。

那正是林淼的亲妈，食堂大班长，王桂芬。

王桂芬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个白帽子，手里抄着把比脸还大的铁勺，逢人便抖。

二人规规矩矩的排到眼前，王桂芬抬头看到苏婉婉，又看到她身后的周远，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奇怪的情绪——

难怪周远看不上自己那虎了吧唧的闺女，明明这俩人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