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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风没有从外面进来
程盈做了场梦。
曲折的小路崎岖难走,她走了很远,天气闷热,汗水粘着她的发梢。
天是灰的,马上就要暗了。但早到的星星很亮,像学校门口一块钱一大把的碎钻,撒满了天空。
程盈背着书包一路在小路上走,从学校门口走到宋园。
宋园的田里,有蛙声一片。
她停了脚步,一跃而起的青蛙从她脚边蹦过去,她眼睛亮了起来,丢了书包去扑。
田地里冒出一条蛇,叼走了她即将抓住的青蛙。
程盈喊了一嗓子,一群小跟班应声而动,前去围堵。
但田地在视野里忽然变小了,她叫来的小孩一进去都变了样,一个个抽长了身高,脸也被变模糊。程盈看着自己的校服裤短了一大截,她叫不动那些长大的孩子们了,他们都说,天很黑了,他们回家了。
他们着急的叫她,你也快回去吧!
她才不回去。程盈还惦记着自己的青蛙。
但她还没找到青蛙,那条蛇缠住了她的腰,越收越紧。
她喘不上气,胡乱挥舞的手变出一捧和音玫瑰,一个红色本子,后来是一枚钻戒,她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哪来的,她胡乱抓着了什么就往蛇头上招呼。
最后她手上抓住了一条蓝宝石项链。
映着辉月,闪闪发亮的项链,程盈眼睛也照得发亮。
她念着自己也听不清的咒语,毫不犹豫地投掷出去。
烟雾腾起,蛇不见了。
程盈心头忽然一窒。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面带冷色的男人,天气有点热,他穿着深灰色羊绒料子的大衣,薄唇抿着,像是看一个妖怪一样看着她。
“程盈,你又胡闹什么?”
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在狗叫什么。
程盈踮着脚,抓着他的衣领子使劲拽着,纹丝不动。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转而恨恨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管你是什么蛇妖,我青蛙呢?”
“你说啊,我的青蛙被你藏哪去了!”
她辛辛苦苦要找的青蛙,好像重要到她没了这只青蛙,就要失去什么一样。
她又锤又打,但对方只是站在那儿,低垂着眉眼瞧她,声音很是平淡:“江州不是宋园,既然你选择了这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来。人总要长大的,程盈。”
她一个字没听懂,打不过,咬了他一口,没咬动。
肉质极差!这根本不是蛇妖!
房间里,深陷梦境的女人紧闭双眼,她无意识的伸手向旁边抓着什么,但身边的是空的,她自然什么也没能抓住。
程盈记得曾经有人会晃着她,牵着她的手,说,“你醒醒。”
“醒醒啊,程盈,你只是做了场梦。”
应该有人这么做,但她忘了是谁。
所以她醒不来,她只能陷在这个梦里。
梦是混沌的,迷雾漫天,她忽然转身就跑,但那男人拉住了她。
从蛇变成的男人有张很熟悉,却记不起来的脸。
她从地上拣起蛇叉,看那张脸,却没有能够扎下去。
男人终于开口。
“你在找青蛙吗?”程盈呆住了。
她不能扎向这个男人,所以她的蛇叉消失不见了。
他说:“我带你去。”
程盈点点头。
他带着程盈一直走,田野里的蛙声都沉寂了,沙沙的风声,从她耳边经过。
穿过田野,走到尽头。
他说,“你要乖一点,我会去接你的。”
什么?
程盈回头,被人从后面轻轻一推,跌进了鱼池里。
她不会水!
程盈呛了大口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用力挥手呼救。可是岸上涌出很多人,他们张合着嘴巴说着什么,却又不肯往前一步。
他们漠然的盯着,看着她向下。
一人高的鱼池变成了海。
那个男人消失不见了。
他骗了自己。
海水漫浸了她的衣服,沉沉的把她拉着往下拽。
她伸手,喊着救命,嘴边有个名字,但她喉咙哽住了,那个名字叫不出来。
好像真的有个人,喊了就会来救她,她抓不住那个名字,也抓不住活下去的希望。
岸上的人停在那里,海浪拍过她的脸,把她眼睛和耳朵都变成了无用的摆件。
身体和石头一样重。
海水裹挟着咸腥与冰冷,一寸寸吞没她的身体。
海底的世界原来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最后一刻,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秦怀谦。
那张红色证书上和自己并排的另一个名字,他是在她寂静无声的舞台上送她一捧玫瑰的人,后来郑重为她戴上钻戒的丈夫。
结婚的那天,她多看了路边的青蛙玩偶一眼。
后来呢?
她包里放着一张刚打印好的结婚证,但是等到她一回头,新婚丈夫在原地消失不见。
程盈终于惊醒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去抓住床上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是冷透了的。
房间只有她自己。
程盈愣了一下。
她觉得有点冷,用被子把自己卷好,仰面躺在床上。
程盈用不着很久就能想起来,自己做那场梦是因为什么。
她最讨厌的就是蛇,蛇是难以捕捉的,冷得吓人的东西,曾经当着她的面咬死她最喜欢的青蛙。
她身上还是光裸的。但被子够暖,房间里也开着暖气,她不应该觉得冷。
但她忍不住发颤。
抽噎的声音迟来的从梦里溃堤,她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敢于和蛇搏斗的顽劣少女居然也有了这么多恐惧,从看不见的阴影里,堆叠到了梦境门口。
门开着一道缝隙,外面的声音低低流了进来。
他在电话那边安抚另一个女孩。
时间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拨停,程盈捂着耳朵,转过去看着床头。
台灯下的电子时钟幽幽发亮。
时间在对她微笑,走得格外缓慢。
凌晨三点零一分。
三点二十五。
程盈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她想,他如果推门出去,不要回来就好了。
从来不眷顾她的命运,在这一次听见了她的恳求。
门缝间停下的影子轻轻拉动了门把手,咔哒一声。
门关紧了。
有人从楼梯走下去,穿过挑空客厅,他打开家门,门锁轻响,漫长的回荡到了她耳边。
嘀——
风没有从外面进来。
整个房间变成了隔绝的密室,只剩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