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顾崇之拿着化瘀的药膏走进来，动作轻柔又心疼地为我涂药。

可那点心疼，转瞬即逝。

“清梨，小桃以下犯上，口无遮拦，是你没管教好。”

我垂着眼，没说话。

“锦瑟性子清冷，从无争宠之心，你不必处处与她作对。”

“安分守己，你永远是将军府的正妻，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我的心彻底冻成了冰，我强忍着心头的剧痛，开口道：

“顾崇之，你既心悦崔锦瑟，便放我和离吧。”

他动作一顿，皱眉看向我：

“我并非不爱你，只是没了当初的热烈。”

“我是成大事之人，总不能守着你一人度日。”

“比起京中其他达官贵人，我待你已是极好，此生有你和锦瑟，便足够了。”

“你若懂事，与她以姐妹相称，府中也能清净。”

他顿了顿，道出最残忍的真相：

“你父亲虽逝，可沈家从龙之功的声望犹在，我不可能和离。况且当年是你父亲遗恳请圣上赐婚，这婚，和离不了。”

我闭上眼，泪无声滑落。

待顾崇之走后，我悄悄遣人请了府外的私医。

诊脉完毕，大夫面色凝重，低声道：

“夫人，如今你腹中的孩儿尚小，需要及时补给营养。”

“胎象如今极其不稳，务必尽快告知将军，好好补养才行。”

我掏出私房钱，塞进大夫手里，死死摇头：

“此事，务必保密。”

大夫叹了口气，终究应下。

没人知道，父亲当年有从龙之功，先皇曾赐下一枚无上令牌，可允我任何所求。

我怕招来祸端，将令牌悄悄埋在了父亲的坟冢之下，本以为，此生永远用不上。

可如今，小桃残了脚，我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儿，这吃人的将军府，我待不下去了。

我必须尽快亲自取回那枚令牌。

我在院里养了几日，半边脸依旧肿得发烫，顾崇之再没踏足过半步。

不必想也知道，静心院那边该是何等热闹。

崔锦瑟信佛，府中便为她搭起香坛，整日烟雾缭绕，宛若仙府。

她吃的是罕见的深山菌菇，时令素斋，专人厨子精心烹制，花样翻新。

而我这里，连碗带油星的汤水都没有，顿顿青菜白粥，寡淡得刮喉咙。

不止我，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苦不堪言。

从前他们每月还有定量肉食，如今只剩硬邦邦的馒头与清粥。

不少人本就干着粗重活计，接连有人饿晕在院中。

有个买菜的婆子实在受不住，偷偷藏了半块肉脯，被崔锦瑟的人抓了正着，当场杖责，竟生生打死在了庭院里。

他们皆是陪伴我们三年的奴仆，我实在于心不忍。

我撑着虚软的身子去找顾崇之，刚进门便闻到静心院飘来的烟火香气。

“崇之，下人的命也是人命，我父亲在世时，治军治家皆以仁厚为先，沈家满门都有善名。”

“如今这般苛待，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他眼里闪过一丝恻隐，他本想开口说什么。

崔锦瑟便捻着佛珠缓步走来，眉眼间染了薄愁：

“将军若是为难，我走便是。也免得有人总拿逝去的父亲压你，显得将军连自家府邸都做不得主。”

这话一出，顾崇之脸上的柔软瞬间散尽。

他看向我，语气冷硬如铁：

“我吃得素，他们为何吃不得？不过是些懒骨头找借口，不必多言。”

我看着他护在崔锦瑟身前的模样，心头凉透。

又歇了两日，脸上的肿胀尽消。

这七日，我无不想着父亲坟里的令牌，因此决意出门一趟。

路途遥远，我一出府门，眼前便阵阵发黑，我担忧腹中的孩子，便在街边买了两个肉包子。

刚咬下一口，温热的肉还没咽下，便被迎面而来的崔锦瑟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