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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只想找条活路
“穗穗,记得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走的越远越好!爹的篾刀和篾针你一定拿好了,千万别丢了!”
“哥,一起走!”
“不,你走,我去引开他们,走!别回头!走啊!”
“哥!”
叶穗从梦中猛然惊醒,睁眼,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她的额头:“不许动!”
那一声哥,江永安听的清清楚楚,他带着的巡山的民兵也听的清清楚楚,但是那又怎样?
“统统带去公社审查!”这一批十来口子人听着满口的川音,应该是从米仓山那边过来的流窜分子。
叶穗被他的大喝声惊的一哆嗦,看清楚抵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吓的魂都散了半截,却依旧死死的抱着怀里的包裹,忙不迭的开口。
“我不是坏人!我是逃荒的,我有手艺,我能干活!”对方说话的声音她能听的懂,又跟他们的口音有区别,她感觉她已经到了陕西的地界,到了哥哥说的那个可以活命的地方了。
她带着哭腔,激动的语无伦次。
“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想找个活路,我吃的很少,我有手艺,我是个手艺人......”这是她跟哥哥走散之前对方千叮咛万嘱咐的。
遇到了人一定得记得说自己是个手艺人,这样才有落脚的机会。
“手艺人?”
江永安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两条许久没有梳理过的辫子乱糟糟的,满脸脏的鬼迷日眼的,看着样子不过十五六岁,会什么手艺?
“我是个篾匠,我们家几代人都是篾匠,我能编很多东西,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是!”叶穗长这么大就没说过这么快的话,生怕慢了没了机会。
江永安还没再开口,就听见有人嚷嚷:“大队长来了!”
那把枪从自己脑袋上撤走,叶穗才敢大喘气,眼泪簌簌的往下落,愣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抱着包裹缩在灌木丛后边这处没落雪的土坳里,看着一个穿着旧棉袄,手里抓着个烟锅子的中年男人从远处一脚深一脚浅的往这边来。
还没到跟前,刚刚拿枪的那个年轻男人就迎了上去。
她边吸溜着鼻子边忐忑的瞅着那几个人,眼里全是想留下来的希冀。
走不动了,她跟其他两家人在这山里已经走了好些天。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这天寒地冻的,不饿死也得冻死。
没让他们久等,大概是商量好了,那年轻男人又回来,喊了其他带着红袖章的人:“先带走!”
叶穗一下子就慌了,带走,还要带去公社审查然后遣返吗?
不,不行,她不能回去!她回去也没有活路。如果非要遣返她,她宁愿死在外头。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
江永安看着她在那竭力的挣扎叹了口气:“也没说你是坏人,这山上不行,入夜有狼,先把你们带到山下的窝棚子里去。
要怎么弄我们说了不算,得询问社员的意思。”
叶穗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是一串没克制住的抽泣声。
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张东财他们两家人汇合,在民兵前后左右严丝合缝的看管护送下往山下去。
晒场边的那个草棚子底下起了两堆火,叶穗他们这群逃荒的人围着边上那堆。
火光的暖刺激的原本被冻僵的身体开始发疼,尤其是露在外边的手和脚趾头,一阵阵的疼。
不远处也有一堆火,江永安跟李正有这个大队长围着火在那坐了,李正有喊了个小伙子:“去,给你们队上食堂的人说一声,开火给这些人弄点热乎的垫巴一下。”
嗓门大的,叶穗他们一群人在边上听的清清楚楚。
艰难的抿了抿干的裂缝的唇,那股子被忽略已久的饥饿感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逼的人要疯。
他们好久都没能见一口热乎的了。
棚子里陆陆续续来人,是整个大队底下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以及能说得上话的人,算得上是代表。
进来的时候个个都要先看一圈边上那十来个蓬头垢面的“讨口子”。
“都到齐了,那就着这个事情咱们讨论一下,一共十四个人,四个孩子,最小的三岁,年龄最大的四十六,劳力有三个......”
李正有把自己刚刚得知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从山那边跑过来的,说是活不下去了,想在咱们这边找条活路,你们怎么看?”
江永安没吭声,他虽然是大队民兵连的副连长,但是今年也才二十出头,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发言。
他二叔江勤海作为大队文化水平最高的人首先开了口:“四川那边遭了灾,我们这边也好不到哪去。食堂里的饭这几个月稀的都能照镜子,都说连筷子都省了,喝完一泡尿就出去了。
自己队上的社员都难活,又哪有办法帮他们找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
叶穗那发疼的手指头死死的抓着自己已经发臭的裤子,听着那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感觉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好像都落了空。
江永安拿着一根干草背对着他们坐着,目光在叶穗他们身上不断的来来回回,听着身后长辈们的议论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插了一句嘴。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
“怎么救,你来?”有那脾气冲的当场就不乐意了:“我们自己队上的社员都在饿肚子,哪个生产队有多余的东西去养别人?”
这话是实话,谁也没办法反驳。
还有人直接跟江永安讲:“那不是有个姑娘,永安你不是还没说上媳妇吗?要不然你带回去吧,这样她有家了,你也有媳妇了,正合适。”
这话说的一堆年龄都不小的男人都在那里哈哈的笑。
无论是说的话还是笑声都清晰的钻进了叶穗的耳朵里,她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
她之所以逃出来就是因为家里过不下去了,她后娘要把她拿去换粮,换给村里的杀猪匠当媳妇她才跑了的。
跑出来依旧要拿自己换活路吗?
杀猪匠那寒浸浸的刀和这个男人那冷冰冰的枪在她脑子里来回的跟拉锯一样浮现。
没能等到这些人商量出来个什么结果,也没能等到食堂送来那口热乎的,原本就受寒发烧的叶穗身子往边上一歪,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