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固执？

我只是在完成奶奶的遗愿。

师父把那本手稿随手丢在桌角的时候，我没说话。

我记得那个动作。

手稿落在桌角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可我站在门口，耳朵里嗡了好一会儿。

奶奶去世前三天，把那本针法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我手里。

她的手凉的，指节瘦得硌人。

“薇薇，这套云锦针法，是你曾外祖母那辈传下来的。“

她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拽。

“我这辈子没能把它绣全，你替我绣完。“

我点头。

我以为拜进顾氏门下，是在替奶奶找一个容身的地方。

师父当时收下我，理由说得漂亮。

“有传承意识，是好事。跟着我好好学，旁门左道的东西，以后少碰。“

我以为他是要带我走正路。

后来才明白，他收下我，是因为那本手稿的名头。

云锦针法，失传三代。

这几个字，放在外头是能撑门面的。放在他嘴里，是“旁门左道“。放在展厅的介绍牌上，又成了“本门珍藏传承脉络“。

我刚入门的第一年，绣了一张练手的小样，用的是最基础的云锦底针。

师父路过，停了一下。

“这针法太繁，市场不认。你先把基础打牢，别急着出风头。“

我没顶嘴，去绷架那边重新打底。

第二年，林妙进门。

师父亲自去接的，带回来一套鎏金线法的教材，说是当下最受藏家追捧的路子。

林妙学了三个月，绣出第一幅样品，师父摆在展厅正中间。

我的那张练手小样，被挪去了角落。

没人说什么。

我也没说什么。

第三年，我开始绣《凤栖梧》。

凤凰的翅膀要用云母线，那是云锦针法里最难驾驭的一根线，光泽是活的，随光线角度变，一针错，整片羽翼的走势就断了。

师门备料的单子上没有云母线。

我去找师父，把设计图展开放在他桌上。

“师父，凤凰的翅膀这一段，需要云母线来走光。我想申请备一批。“

师父低头扫了一眼，没动。

“云母线贵，备了给谁用？“

“给《凤栖梧》用。“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

“就你那幅？“

他把设计图推回来。

“薇薇，你想绣凤凰，我理解，年轻人都想搞大的。但你想过没有，凤凰这东西，画出来是吉祥，绣出来是麻烦。针法复杂，工期长，藏家等不起，也看不懂。“

他顿了顿。

“你是想绣给自己看，还是想卖出去？“

“我想把奶奶的针法——“

“行了。“

他把设计图叠起来，压在一摞账册底下。

“你那套心思我懂，但云母线的预算批不下来。妙妙那边天蚕丝刚到，《金玉堂》的底子还差一截，材料得先紧着她用。“

我站了一会儿，把图纸从账册底下抽回来，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图纸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师父在所有弟子面前，把我叫出来站到中间。

他拿着一张纸。

是我的设计图。

“你们看看，这是我们门下的弟子画的。“

他把图纸展开，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凤凰，云锦针法，云母线。“

他停了一下。

“想法很好。但是——“

他把图纸对折，又对折。

“以后师门的稀有材料，统一由林妙支配，谁要用，先经她这关，再来找我报备。“

图纸被他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没人开口。

我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