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那天，天气很好。

我早上六点起来。

季承宇还没醒。

我坐到桌前，把托盘拿出来。

最后那一步。

游丝的末端要固定在夹板的固定桩上。

误差必须在零点三秒以内。

我拿起镊子。

手很稳。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手不稳是因为在乎结果。

我现在只是在做一件事。

就是这件事本身。

七点十二分，我把镊子放下来。

我拿出测时仪。

数字跳出来。

零点二秒。

我看着那个数字，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怀表合上。

表壳扣上去的声音很轻。

咔嗒。

就这一声。

晚上的宴会在城东的会所。

季承宇的合作伙伴，朋友，还有几个他一直想拉拢的投资人。

我换了一件深色的裙子。

我把怀表放进一个浅木色的小盒子里。

盒子是我自己做的，榫卯结构，没有用胶。

我下楼的时候，季承宇正在接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讲。

车里他还在打电话。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会所的大厅很亮。

林熙已经到了。

她站在季承宇那一侧的人群里，穿了一件白色的礼服。

旁边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把一个很大的画框从包装箱里取出来。

我看见季承宇走过去。

他站在画框前面，没说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来，对林熙说了什么。

林熙笑了。

我站在原地。

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应了几句。

等人走了，我拿着那个木盒走过去。

季承宇背对着我，还在跟林熙说话。

我听见他说：“这幅画放在新总部的接待厅，正合适。“

林熙说：“喜欢就好。“

我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他回过头。

“你来了。“

“嗯。“

我把木盒递给他。

“生日快乐。“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了。

他把盒子打开。

怀表躺在里面。

表盘是象牙白的，指针是蓝钢，表壳上有细小的机刻纹路，是1920年代的工艺，现在没有人会做了。

他看了几秒。

“修好了？“

“嗯。“

“手艺不错。“

他说完，把盒子合上。

我以为他会把它戴上。

或者放进口袋。

或者随便什么。

他转向林熙。

“你上次说对这种机械的东西感兴趣？“

林熙愣了一下。

“啊，有一点，就是觉得好玩。“

“送你了。“

他把那个木盒递了过去。

林熙接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来，有点不确定地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季承宇已经转过身去，跟旁边走过来的一个投资人握手。

“王总，久等了。“

“哪里哪里，今天这幅画，承宇你是真有眼光。“

“哪里，是林总慷慨。“

他们笑起来。

有人把那幅画抬到了大厅正中间的展示架上。

灯光打上去，画面是深蓝色的，笔触很重。

周围的人开始往那边聚。

林熙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木盒。

她不知道怎么处置。

后来她把它放进了手提包里。

就这样放进去了。

我在大厅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人来跟我说话。

我去拿了一杯水。

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我看着那幅画。

很贵。

我知道它值多少钱。

我也知道那块怀表值多少钱。

不是同一种值法。

画是可以定价的。

怀表那种，不是。

不是那块表本身。

是那块表里面的东西。

三个月找材料。

一年修复。

分十二次固定的游丝。

零点二秒的误差。

还有今天早上六点，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手很稳，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些东西没有办法定价。

所以他不知道。

所以他把它放进了林熙的手提包里。

我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像在看一件跟我无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