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狩猎宴那日，天高云阔。

唐清杨的腿伤还未大好，走路时仍有些跛。

他站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的李子衿，神色平静。

不知哪句话触怒了圣上，李子衿忽然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越国皇帝端坐在上首，声音不辨喜怒：

“既是这般不知轻重，便去将那猛虎给朕生擒了来。擒得住，便恕你无罪。擒不住，便自己去领罚。”

李子衿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却不敢应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姜离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她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唐清杨身上。

唐清杨与她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她端着一杯酒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清杨，圣上震怒，子衿他扛不住。你替他去。”

唐清杨静静望着她。

“皇帝向来不喜我长公主府，要是拒绝，恐我公主府会有灭顶之灾。”姜离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越来越低，“你不一样......你是驸马，你替子衿去，皇帝反而不好发难。”

她递过酒怀。

唐清杨忽然笑了。

那笑容轻得像一阵风。

喝下那杯酒，他淡淡说了一个字：

“好。”

姜离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

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愤怒、委屈、不甘，什么都好。

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唐清杨已经转身，朝围场中央走去。

身后传来姜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清杨！”

他没有回头。

走进围场的那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体内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膝弯发软，握剑的手也渐渐使不上力。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色的血。

围场对面，铁笼被缓缓升起。

猛虎睁开腥黄的眸子，朝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唐清杨抬起头，望着那头猛虎，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死了......

也好。

唐清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帐中。

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肩胛处被虎爪撕裂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裹着厚厚的白布。

他盯着帐顶，慢慢想起昏迷前的事——

猛虎扑来的那一刻，他体内药力发作，连剑都握不稳。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死在那头畜生的爪牙之下。

可最后关头，禁军统领带人冲了进来，将他从虎口救下。

“清杨哥醒了？”

一道怯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清杨偏过头，看见李子衿坐在床边，眼角带泪。

“清杨哥，你可算是醒了。这几日我可担心坏了，日日都来守着。”

唐清杨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李子衿对上他的目光，笑容微微一顿，旋即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清杨哥，我知道你怪我。可我真的是身不由己......我从小命苦，好不容易回到阿离姐姐身边，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她了。”

唐清杨依旧没说话。

李子衿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委屈可怜：

“清杨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我心里难受。”

唐清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来做什么？”

李子衿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他低下头，轻声道：

“我是来向清杨哥赔罪的。我知道，阿离姐姐让你去猎虎，是我的错。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嘴快了些，说错了话，没想到会连累清杨哥......”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唐清杨望着他，像是在看一场戏。

李子衿哭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反应，渐渐收了声。

他抬起眼，对上唐清杨的目光，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可怜模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得意。

“清杨哥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唐清杨，语气轻慢：

“既然你什么都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俯下身，凑到唐清杨耳边，声音混着挑衅之意：

“阿离姐姐爱的人是我。从头到尾，都只爱我一个。你为她做的那些事，挡的那些箭，跪的那些雪地——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妒夫讨好她的手段罢了。”

唐清杨眸光微动。

李子衿直起身，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清杨哥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他说着，忽然抓起案上的剪子，朝自己手背狠狠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