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低沉的，一段一段的，断了又接。

我躺在阁楼的床板上，听着天花板的木缝渗进来一点灰。

妈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客厅去了。

我没动。

右手还是那样，绷带裹着，放在身侧。

我用左手把自己撑起来，坐到床边。

窗台上有半截铅笔，是我上次没收好的。

我捡起来，试着握住。

手指不听话，铅笔掉在地板上，滚到床底下去了。

我没去捡。

楼下那段琴声停了，又从头来过。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来了。

不是妈，太快了。

门没敲，直接开了。

苏杰走进来，手里拿着琴弓，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姐。“

“嗯。“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个阁楼。

“这里漏雨吧。“

“嗯。“

他走近了两步，把琴弓竖在地上，两根手指捏着顶端，转着玩。

“妈说让你下来吃饭。“

“我不饿。“

“哦。“

他没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是刚才握铅笔磨的。

“姐，“他开口，“你以前不是学画画吗。“

“嗯。“

“现在那只手废了，“他说，语气很平，“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没说话。

“妈说让你跟我去意大利，帮我打理生活上的事。“他转了转那根琴弓，“做饭洗衣服什么的，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人不方便。“

“妈说的。“

“对啊，妈说的。“他点点头，“你反正也没什么事，帮我两年，等我站稳脚跟，你想干什么都行。“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我，低着头看那根琴弓。

弓杆是新的，木色很浅，还没上油。

“这是新买的？“我问。

“对，昨天到的，“他把弓杆举起来，对着窗口看了看，“那把旧的烧了，这把是德国进的，老师说这个弓毛张力好，适合我。“

“多少钱。“

“不贵，三千多。“

我没说话。

“姐，你下来吃饭不，“他往门口走，“妈炖了排骨。“

“不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别老这样，“他回头，“妈也不容易，你理解一下。“

“嗯。“

“行，“他推开门，“那我跟妈说你不饿。“

脚步声下去了。

楼下又响起来，是妈的声音，在夸他今天练得好。

“杰杰，手指放松，妈看你刚才那段，弓子压得太死了。“

“知道了妈。“

“来，吃块排骨，练琴费体力。“

碗碟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坐在阁楼里，没动。

左手捏着床沿。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去窗台找东西。

窗台上有一张纸，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我把纸压平，从床底下摸到了那截铅笔，坐直，把纸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笔。

手在抖。

不是疼，是使不上力气。

我压住，重新握。

在纸上写了一横。

歪的。

我盯着那一横看了一会儿，重新写。

还是歪的。

楼下的琴声又起来了，这次换了一段，流畅了很多，一气拉到底，没有停顿。

妈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好，就这样，杰杰今天进步了。“

我低头，重新握笔。

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

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铅笔芯断了。

我停下来，看着那半张纸。

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轻重不均，最后那个字只写了一半。

手心那道红，渗出来一点血。

我把纸翻过去，压在膝盖底下。

楼下安静了一阵，然后妈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厨房去了。

我低头，看着左手。

血是从掌心那道口子渗出来的，不多，一点点，已经开始凝了。

我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