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侯爷如蒙大赦，赶紧谢恩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还是旁边的管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不知相爷今日前来，是为了......”沈侯爷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那腰弯得快要对折。

谢云庭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身后的侍从立刻捧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太后懿旨。”

这四个字一出，刚站直了没两分钟的沈家众人又要往下跪。

谢云庭摆摆手，示意免了这繁文缛节，直接开口道：“太后娘娘感念冬日寒冷，特在御花园设赏梅宴，邀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眷入宫赏花。尤其是......”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落在沈若薇身上。

沈若薇心头狂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来了！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她在京中才女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太后一定是想看看她！

“尤其是侯府的千金。”谢云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沈侯爷教女有方，这一门双姝，乃是京城美谈。”

沈侯爷一听这话，老脸笑成了一朵花：“相爷谬赞了！小女若薇虽然有些才名，但也是相爷和太后娘娘抬爱。若薇，还不快给谢相行礼？”

沈若薇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莲步轻移，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来：“臣女沈若薇，见过丞相大人。”

她这一拜，无论是身段还是眼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出了大家闺秀的端庄，又透着一股子欲语还休的崇拜。

谢云庭看着她，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

“这位是二小姐？”

“正是正是。”赵氏赶紧插话，满脸堆笑，“这是妾身的亲生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簪花小楷，连宫里的嬷嬷都夸过呢。”

“哦。”

谢云庭淡淡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既是赏花，自然要人齐了才热闹。太后口谕里说的是所有千金。”

他特意咬重了“所有”这两个字。

那一双原本淡漠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沈侯爷，带着几乎将人穿透的压迫感。

“本相怎么听说，沈侯爷还有一位嫡长女？”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侯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赵氏更是心里一咯噔，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沈清颜？

那个贱丫头？

“这......”沈侯爷眼珠子乱转，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回相爷，小女清颜......她......她近日身染恶疾，怕是过给了贵人，所以......所以不便见客。”

“恶疾？”

谢云庭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什么恶疾？是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得起不来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暴涨了好几倍，压得沈侯爷几乎喘不过气来。

“本相怎么听闻，沈大小姐是因为拒了李家的婚事，被沈侯爷关起来了？”

沈侯爷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这事儿怎么传得这么快？还是传到了谢云庭的耳朵里？

“误会！这都是误会！”沈侯爷结结巴巴地解释，“是那逆女......哦不，是清颜她不懂事，顶撞了长辈，下官只是让她闭门思过......”

“闭门思过？”谢云庭打断了他，目光幽深，“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听闻沈家大小姐才情出众，务必要见到人。沈侯爷，你是想抗旨？还是说，在你眼里，你的家法比太后的懿旨还大？”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沈侯爷吓得脸都白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既然不敢，那还不去请？”

谢云庭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叶，语气慵懒却不容置疑，“本相的时间有限。若是沈大小姐病得走不动路，那就找人把她抬出来。若是死了......”

“那就把尸体抬出来，本相好带进宫给太后复命。”

“啪！”

茶杯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上好的定窑白瓷盏，竟然被他这一磕，硬生生震出了一道裂纹。

沈侯爷浑身一抖，哪里还敢废话。

“快！快去偏院！”他冲着管家咆哮，面目狰狞得有些扭曲，“把大姑娘给我带过来！”

偏院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终究没能扛过这乱世般的早晨。

“给我砸！”

崔嬷嬷尖利的嗓音像把锯子。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也不含糊，抡起手里的粗木棍，照着那封死的门窗就是一通乱挥。木屑崩飞，封窗的钉子被硬生生撬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沈清颜缩在墙角，那床发硬的黑棉絮裹在身上，像个被人遗弃的蚕茧。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地的积灰，在晨光里乱舞。

寒风裹着几个凶神恶煞的身影卷了进来。

“哎呦我的祖宗，你怎么还在这挺尸呢！”

崔嬷嬷昨晚赌输了钱，本就一肚子火，根本没想搭理她，可偏偏前厅传话过来，非要见这个大小姐。

她几步跨过门槛，浑浊的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床角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没死。

还好没死。

崔嬷嬷胸口那口提着的气松了一半，紧接着就被另一股邪火顶了上来。

“我说大姑娘，您倒是心宽，前厅都要变天了，您还能睡得着？”

崔嬷嬷把手里捧着的一套衣裳往没腿的桌子上一扔，那动作粗鲁得像是扔一袋垃圾，“赶紧的！换上！相爷在前厅候着呢，若是去晚了，别说您这条贱命，就是咱们全府上下都得跟着吃挂落！”

沈清颜像是被那声音吓着了，身子猛地一抖，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那眼眶红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着就是哭了一宿。

“嬷嬷......”她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起不来......腿......腿麻了......”

“起不来也得起！便是爬，你也得给我爬去前厅！”

崔嬷嬷根本没工夫听她哼唧，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她也不嫌脏，那双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沈清颜细瘦的胳膊，硬是将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沈清颜双脚刚沾地，膝盖便是一个发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