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没理会沈若薇，而是晃悠悠地走到沈清颜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趴在泥地里的女子。

一身素衣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散乱了，看着可怜到了极点。可刚才那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

那哪里是什么脚滑。

那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借力打力，一口咬断了猎物的脖子，然后还要装作自己才是受害者。

有趣。

“沈家大小姐？”萧景珩蹲下身，视线与沈清颜齐平，酒气混合着梅香扑面而来，“这摔跤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啊。”

沈清颜身子一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臣女......臣女失仪，冲撞了王爷，罪该万死。”

萧景珩盯着她那双看似惊慌实则清明得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枯叶。

“行了，别演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本王今儿个心情好，不戳穿你。不过......”

他指了指还在那边瑟瑟发抖的沈若薇，“那丫头的衣服算是废了。这宫宴马上就要开了，沈大小姐好手段，这是要让她光着胳膊进去跳舞不成？”

说完，他站起身，大笑两声，拎着酒壶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沈清颜维持着跪伏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眼底的慌乱才瞬间收敛干净，化作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被看穿了。

不过，无妨。

这位王爷是个乐子人，只要戏好看，他只负责鼓掌，从不负责拆台。

-

两刻钟后。

慈宁宫正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熏人，百合香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发腻。

沈清颜坐在最末席的一个角落里。她那身素衣虽然没换，但好在刚才那身泥污已经去偏殿稍微清理了一下，只剩下裙摆处还有些许湿痕，看着倒也还算过得去。

而沈若薇显然是遭了大罪。

她不得不换下了那身耀眼的云锦宫装，穿了一件备用的粉色襦裙。

虽然也是好料子，但比起之前的惊艳，到底失了几分气势，且那脸色一直阴沉沉的，时不时用眼刀子剜向角落里的沈清颜。

“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一身明黄凤袍的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入座。

谢云庭坐在左侧首位。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朝服，越发显得面冠如玉，清冷禁欲，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角落里那个低眉顺眼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酒过三巡。

赵氏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这次可是花了血本才把沈若薇弄进宫，若是就这么干坐着吃顿饭回去，那岂不是亏大了？

赵氏站起身，满脸堆笑地向太后行礼：“太后娘娘，今日这梅花开得极好，臣妾这小女儿若薇，在家时常感念太后恩德，特意练了一曲《凤求凰》，想为太后和娘娘助助兴。”

太后年纪大了，最喜欢热闹，闻言笑眯眯地点头：“沈家丫头是个有才气的，哀家准了。”

沈若薇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款款走到殿中。

宫女早已摆好了古琴。

沈若薇焚香净手，指尖拨动琴弦。

琴声流淌而出。

不得不说，沈若薇确实下了苦功。这一曲《凤求凰》弹得行云流水，技法娴熟，将那种求偶的缠绵悱恻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殿内掌声雷动。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太子萧景渊，也忍不住多看了沈若薇两眼，微微颔首。

沈若薇享受着四周赞赏的目光，心中那口恶气终于出了一半。她站起身，向太后盈盈一拜，脸上带着谦虚得体的笑。

“沈二小姐果然才貌双全，这琴技，怕是京中贵女里难有人能出其右了。”皇后在一旁笑着夸赞。

“娘娘谬赞了。”沈若薇直起身，目光流转，突然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清颜身上。

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却透着一股子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其实，臣女这点微末道行，在姐姐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沈若薇声音清脆，“大姐姐在家时，日日闭门苦练琴技，常常练到深夜都不肯睡。今日太后娘娘雅兴，不如让大姐姐也弹奏一曲，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清颜？

那个据说刚从乡下接回来没多久，大字不识几个，前两日还在定亲宴上闹自杀的草包？

她会弹琴？

赵氏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死丫头要干什么？沈清颜那院子里连把像样的梳子都没有，哪来的琴？这就是要把沈清颜架在火上烤啊！

可转念一想，若是沈清颜当众出丑，正好衬托出若薇的优秀，也能彻底断了沈家那点指望沈清颜联姻的念头。

于是赵氏也跟着帮腔：“是啊是啊，清颜这孩子平日里最是刻苦，既然若薇都这么说了，清颜，你就别藏拙了。”

他们的计谋全部都写在脸上，但当下这种情况，沈清颜也没有办法出口拒绝。

她看着殿中那把古琴，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等着看好戏的沈若薇。

想让她死？

行。

沈清颜没有推辞，也没有辩解，只是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既然太后娘娘想听，那清颜......献丑了。”

她走出角落，一步步走到殿中。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奔赴刑场。

沈清颜在那把名贵的焦尾琴前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这琴是宫中之物，自然是极好的。但沈清颜的手指在滑过那根最粗的主弦时，指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粗糙感。

琴弦被人动过手脚。

应该是用极细的砂纸打磨过，只留了一点点连接处，只要稍一用力，必断无疑。

沈清颜心中冷笑。

沈若薇这是下了死手啊。

不仅要她丢脸，还要她在御前毁了这把名琴，治她个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既如此。

那就别怪她把这惊吓，变成惊雷。

沈清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摆出一个起手式。

她的姿势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大家风范，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眼神微微一变。

难道这草包真会弹？

沈若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放下心来。

会姿势有个屁用，那弦可是......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