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慕倾瑶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呼出一口浊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皇甫逢鸣依言撑着床沿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走了几步。他的腿还是僵硬的，步伐也不稳，但比起前几日完全瘫软无力的状态，已是云泥之别。

"感觉如何？"慕倾瑶问。

"比昨日好。"皇甫逢鸣重新坐回床沿，目光落在慕倾瑶脸上，沉默片刻后开口，"你的医术，从何处学来？"

"天生的。"慕倾瑶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皇甫逢鸣也没追问，他生性多疑，这个女人身上的疑点多如牛毛——她的胆量、她的手段、她对毒理的精通，没有一样是一个丞相府庶女该有的。但他也清楚，每个人都有不愿被触碰的秘密。

她能治他的毒，这就够了。

"你每日清醒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多少？"慕倾瑶坐到桌旁倒了杯茶，问得直截了当。

皇甫逢鸣想了想，"以前每日只能清醒两三个时辰，如今已经能撑一整天，到入夜才觉得乏累。"

慕倾瑶点了点头，"这是针灸打通经脉后的效果，不过治标不治本，毒根不除，迟早还会反复。"

"需要多久？"

"不确定。毒太复杂，我还在分析。"慕倾瑶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下毒的人水平很高，不是寻常江湖术士能配出来的东西。"

皇甫逢鸣眼底幽光一闪，薄唇微抿，没有接话。

他心里有数。

三年前他领兵平定西南叛乱，凯旋归朝，在庆功宴上中的毒。那杯酒是御赐的，经过层层检验，谁也没查出问题——直到毒发，他的双腿一夜之间失去知觉。

太医院束手无策，满朝文武避之不及。从前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人，一夜之间作鸟兽散。

"慕倾瑶。"皇甫逢鸣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要什么？"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条件，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治好我的毒，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慕倾瑶放下茶杯，与他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认真。

这让慕倾瑶有些意外。她见过太多人了——在现代，那些权贵大佬请她治病的时候，眼里全是算计，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恨不得把她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面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慕倾瑶沉吟须臾，"我要你护我周全。"

"可以。"

"我还没说完。"慕倾瑶竖起一根手指，"我解你的毒，你护我的人。我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你给我兜着。作为交换，只要我在肃王府一日，便替你把毒压住，直到找出彻底的解法。"

皇甫逢鸣注视着她，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弧度极浅，稍纵即逝，若非慕倾瑶眼力过人，根本捕捉不到。

"还以为你会要金银珠宝。"

"那些东西，我迟早能自己挣。"慕倾瑶毫不谦虚，"但命只有一条，我得先保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命。"

皇甫逢鸣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他抬手拿起床头小几上的令牌，递过去，"拿着。这是肃王府的令牌，持此牌可以调动府中暗卫。你若要出府办事，让小顺子跟着。"

慕倾瑶接过令牌，黑铁质地，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肃"字，背面是一柄长剑。

她掂了掂分量，收入怀中。

"还有一件事。"慕倾瑶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三日后是回门的日子，我要回慕家。"

皇甫逢鸣抬眼。

"我的生母还在慕家。"慕倾瑶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们不会善待她。"

这话里的未尽之意，皇甫逢鸣听得分明。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道："本王陪你去。"

慕倾瑶一愣，"你的腿......"

"坐轮椅。"皇甫逢鸣面色如常，"正好让外面的人看看，肃王还是那个废人。"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慕倾瑶听出了里面的深意。他主动陪她回门，是在给她撑腰——一个残废的肃王或许没什么分量，但皇帝的儿子终归是皇帝的儿子，慕家再怎样也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行。"慕倾瑶没有矫情，爽快地应了。

事情谈妥，慕倾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被叫住。

"慕倾瑶。"

她回头。

皇甫逢鸣坐在晨光里，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昨日栖凤宫的事，本王记下了。"

他没说"对不起"，也没说"下次不会了"。他只说了"记下了"三个字。

慕倾瑶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转身出门。

她听懂了。

记下了——意味着这笔账他替她记着，日后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回到西跨院，荷叶正在院子里跟王府管家福伯说话。福伯五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干瘦，穿着青灰色长袍，面目和善，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见慕倾瑶回来，福伯立刻迎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王妃，老奴是王府管家福伯，今后府中大小事务您尽管吩咐。"

慕倾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回王妃，从王爷封府那日起，老奴便跟着了，足有八年。"

八年。也就是说，从皇甫逢鸣中毒之前就在了。

"府里有多少下人？"

"连带护院暗卫，统共一百二十三人。"

"账册呢？"

福伯一怔，旋即笑道："王妃过目？老奴这就去取。"

"不急。"慕倾瑶摆了摆手，"先把我院子里的人手理一理——我只要荷叶一个贴身伺候，其余人该干嘛干嘛，但有一条规矩，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踏进我的卧房半步。"

福伯应了声"是"，又道："王爷还交代了一件事，王妃若需要什么药材器具，只管列单子给老奴，老奴去采办。"

慕倾瑶挑了挑眉。

这个皇甫逢鸣，还真是面面俱到。她昨日可没跟他提过需要药材的事，他自己想到的。

"那就先给我弄一间空屋子，辟作药房用。里面要通风干燥，不能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