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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是场硬仗
辰时刚过,肃王府正门大开。
慕倾瑶站在台阶下,一身月白褙子洗得泛旧,头上还是那根孤零零的银钗。荷叶抱着个灰扑扑的旧布包袱跟在她身后,包袱里是那匣桂圆和两包茶叶,拎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府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乌木车身,四角挂铜铃,车壁上刻着一个低调的"肃"字。赶车的是王府的老车夫,鞭子搁在膝头,缩着脖子打瞌睡。
马车旁站着小顺子,今日换了身整洁的青衣,腰间系着王府的腰牌,手里抱着一条厚实的狐裘毯子。
慕倾瑶多看了那毯子一眼。
"王爷说今早风凉,怕王妃路上冷。"小顺子殷勤地把毯子递上来,又压低声音,"王爷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慕倾瑶掀开车帘,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车厢里铺着厚绒毯,角落里搁着一只小炭炉,烧得微红。皇甫逢鸣坐在里侧,靠着车壁,身上是一件墨色的织金长袍,肩头搭着玄色大氅,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地搁在膝盖上。
他今日没坐轮椅。
慕倾瑶的目光在他双腿上停了一瞬。他的坐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压着膝侧——那是在控制力道,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到能长时间稳定支撑的程度。
"你来得倒早。"皇甫逢鸣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那身素净装扮上掠过,薄唇微动,没有评价。
"赶紧去赶紧回,少在那地方多待一刻。"慕倾瑶弯腰上了车,在他对面坐定,又回头冲荷叶伸手,"包袱给我。"
荷叶递上包袱,自己爬到车外的脚踏板上坐好。
车帘放下,铜铃叮当一声响,马车缓缓驶出王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皇甫逢鸣的视线落在那个灰扑扑的旧布包袱上,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就这些?"
"够了。"慕倾瑶把包袱搁在脚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行人稀少,铺面刚开张,伙计们懒洋洋地支着门板。
"你打算怎么做?"
"去了再说。"
皇甫逢鸣没有追问。他了解这个女人的脾气——她说"去了再说",不是没有计划,是计划太多,懒得一个一个讲。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丞相府所在的朱雀巷。
朱雀巷是京城最宽的巷子之一,住的都是朝中要员。丞相府的朱漆大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楣高悬"慕府"二字,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张牙舞爪卖弄威风。
马车在门前停稳,小顺子跳下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肃王殿下驾到,肃王妃回门——"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门房里的小厮打了个哆嗦,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地上。
"肃、肃王?"门房小厮探出脑袋,看见那辆刻着"肃"字的黑漆马车,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快、快去禀报老爷和夫人——四姑娘回门了!肃王也来了!"
慕倾瑶在车里听见"四姑娘"三个字,嘴角冷冷一弯。
四姑娘。在这府里排行第四,前头三个都是嫡出,一个嫡长子慕云亭,一个嫡次女慕云婉,还有一个嫡三子年幼就病死了。她这个庶女排末位,活着是多余的,死了才干净。
偏偏她还活着。
马车帘子从外面被掀开,小顺子搬了脚凳放好,躬身请道:"王爷,王妃,到了。"
皇甫逢鸣先下了车。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大氅的下摆扫过车门,落地时双脚站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那双眼睛冷淡地扫了一眼丞相府的门楣——像在打量一件不入眼的物件。
小顺子适时地递上轮椅。
皇甫逢鸣坐了下去,面色如常。
慕倾瑶跟着下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对她微微颔首,意思很明白——装。
在外人面前,他仍是那个中毒三年、双腿残废的肃王。这层壳还不能揭。
慕倾瑶心领神会,转身朝丞相府大门走去。荷叶紧跟其后,小顺子推着轮椅在最后面,一行四人,不疾不徐。
丞相府中门大开,慕丞相带着一家老小站在前院影壁前迎接。
慕倾瑶第一眼看见的是慕丞相。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着官袍,面相方正,保养得不错。但眼神飘忽不定,站在那里既不像迎接女儿,也不像迎接王爷,更像一棵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墙头草,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他身边站着沈氏。
丞相夫人今日穿了件玫红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插满了赤金钗环,脸上脂粉涂得精细,嘴角挂着一抹刻意堆出来的笑,那笑不达眼底,像是被人用针线缝上去的。
沈氏身后是慕云亭和慕云婉。
慕云亭一身锦袍,魁梧粗犷,脸上的戾气收了几分,但眼底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慕云婉倒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碧色长裙,发髻上簪了两朵小巧的珠花,纤腰不盈一握,站在那里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一家子倒是齐全。
唯独少了一个人。
慕倾瑶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没有找到赵氏的身影。
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恭迎肃王殿下。"慕丞相迎上前,弯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肃王会亲自来。
皇甫逢鸣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一个字短促得近乎无礼,却把慕丞相压得直了腰又弯下去,不知该站直还是该继续躬着。
"快请殿下和四姑——王妃进正厅。"沈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笑意盈盈,"路上辛苦了,府里备了茶点。"
她改口改得极快,但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四姑娘"已经被慕倾瑶接住了。
慕倾瑶脚步不停,从沈氏面前走过,目不斜视,像经过一截朽木。
沈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众人簇拥着进了正厅。丞相府的正厅比肃王府的花厅大上一圈,红木家具油光锃亮,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慕丞相把上首的太师椅让了出来,请皇甫逢鸣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