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昏暗逼仄。

慕倾瑶把皇甫逢鸣从身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车壁。她的手飞快地扯开他的衣领——锁骨以下，一条一条暗青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胸口蔓延开来，像冰层下的裂纹，沿着经脉的走向爬向四肢百骸。

寒毒回涌。

她之前拆掉的几层毒素没有消散，而是退回了源头，在心脉附近重新聚合，形成了一个比原来更凶猛的毒核。

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化了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手上的动作片刻不停。右手从暗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针包，牙齿咬开系绳，展开——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排成一列，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藏在褙子内层的暗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殿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皇甫逢鸣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球在眼皮下急速转动，额头上覆满了细密的冷汗，面色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像冻了三天三夜的溺水者。

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慕倾瑶咬牙，将第一根银针刺入他的膻中穴。

入针的瞬间，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诡异的阻力——那股寒气像有生命似的，沿着针身往她手上反噬，冰冷刺骨，激得她指尖的毛细血管猛地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寒毒。

她之前拆解的五层嵌套，只是表层。真正的毒核藏在更深处，裹着经脉壁，和他的气血融为一体，平时蛰伏不动，一旦被外力搅动就会暴起反扑。

她之前的施针——反倒成了触发毒核的引子。

慕倾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她的错。

她太急了。这几天她一心想着尽快帮他拆毒，针法偏激进，忽略了深层毒素可能存在的连锁反应。在现代，遇到复合中毒的患者，解毒程序是要经过严密的交叉验证和模拟推演的，每一步都不能省。但这里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没有团队，她一个人凭着经验在对抗一种从未见过的古代毒药——

她判断失误了。

车厢又是一阵剧烈颠簸，她的手差点滑脱。她用膝盖死死抵住皇甫逢鸣的腿，空出双手继续施针。

第二针，天突。第三针，中庭。

每插一针，她的指尖都被那股寒气反噬一次。到第四针时，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几乎握不住银针。

她把手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指尖，一口咬出血来。

疼痛让手指暂时恢复了知觉。

第五针，巨阙。第六针，气海。

皇甫逢鸣的身体开始抽搐。那些青色的纹路在他胸腹间翻涌，像被困在皮肉之下的毒蛇，拼命想挣脱牢笼。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

最后一针。

关元。

慕倾瑶深吸一口气，将最长的那根银针稳稳刺入他脐下三寸的关元穴。针入三分，捻转，提插——她的手法精准到了极致，旁人看来不过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两下，但这两下，把针尖送入了最精准的深度，不差毫厘。

七针封脉。

青色的纹路停住了蔓延的势头，在胸腹之间挣扎了几息，像一股被截断的洪流，蓄积在七根银针围成的区域内，狰狞地涌动着，却扩散不出去。

暂时——稳住了。

慕倾瑶瘫坐在车厢底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尖咬破的地方渗出的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小点。

她看着皇甫逢鸣的脸。

那张俊美到近乎锋利的脸此刻青白交错，像一尊被寒霜侵蚀的玉雕。眉心紧蹙，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隐忍的戾气。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他说"做得不错"时那种平等而直接的语气。

没有施恩，没有怜悯。

就像一个同级别的战友在说：这一仗，你打得漂亮。

"......你死不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死。"

马车在颠簸中冲进了肃王府的大门。

——

"毒发了？！"

周贵妃的声音尖锐得像裂帛。她一把推开寝殿的门，凤眸里翻涌着惊恐和愤怒，紧跟在她身后的周嬷嬷和秋菊险些被门板弹回来的力道撞个趔趄。

皇甫逢鸣被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慕倾瑶跪在床沿，左手按着他的脉搏，右手掐着怀表计时——那是她从空间带出来的器具，小巧精密，藏在暗袋里不起眼。

"娘娘先别急。"慕倾瑶头也不抬，声音沉稳得和方才在马车上判若两人，"寒毒回涌，我用七针封脉暂时压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回涌？什么意思？"周贵妃快步走到床前，看见儿子胸口那些狰狞的青色纹路，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要去摸，被慕倾瑶一把拦住。

"别碰针。"

周贵妃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抖。

"......他疼不疼？"

这句话从一位曾经叱咤后宫的贵妃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脆弱到极点的母性，像一层硬壳被从内部击碎后露出的柔软内里。

慕倾瑶沉默了一瞬。

"银针封住了痛感传导的经络，他现在感觉不到疼。"

周贵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几分冷厉。

"需要什么？太医，药材，人手——你要什么本宫给你调。"

"先召王太医来。"慕倾瑶说，"我需要他带太医院的全套银针和一味药——鹤顶红。"

周贵妃猛地转头，"鹤顶红？那是——"

"以毒攻毒。"慕倾瑶的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救人的大夫，倒像一个正在计算弹道的狙击手，"寒毒回涌后凝成了毒核，单靠银针拆不开，必须用同属寒性的剧毒去引它出来。鹤顶红的毒性和他体内的寒毒有三味基底是重合的，可以作为引子。"

"你确定？"

"不确定。"慕倾瑶抬头看她，坦诚得残忍，"但不做这一步，他撑不过今晚。"

周贵妃的脸色又是一变。她盯着慕倾瑶看了三息，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