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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二岁那年,我突然双目失明了。
妈妈为了有更多时间照顾我,辞掉了大厂工作在家接一些手工活,偶尔出去找点兼职。
爱聚餐的爸爸再也没去约朋友出门,每天下班骑个折叠小电动去接代驾。
一向与我不合的妹妹也到处做兼职赚钱,只为了能给家里减轻压力。
两年时间,全家人无怨无悔地照顾我,掏空钱包给我治疗。
这天晚饭,妹妹突然开口。
“今年寒假兼职的钱我能自己留着吗?”
“我想买个笔记本电脑,大学作业要用,天天借同学的不太方便。”
爸爸声音沉闷:“能不能再等等?你姐的病,过两天又要复查住院。”
“不能!”妹妹的声音忽然高了几个调,“你们明明知道,她得的是视网膜中央动脉阻塞!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治愈,以后只能当个瞎子!你们为什么非要......”
“啪。”
爸爸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你在胡说什么!还不给你姐道歉!”
沉默中,只听到有人摔门出走的声音。
一顿饭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着导盲杖摸索着出门,准备去给妹妹买台电脑。
路过爸妈房间时却忽然听到细微的说话声。
“其实宁宁说得没错,这个病就是无底洞,咱要不不治了?”
“真是造孽,我们家怎么就摊上一个拖油瓶。”
我步伐微顿。
缓了缓神继续往前走,轻轻地拧开大门。
1.
我打了辆车去电脑城。
不一会儿就选好了电脑,预约了明早送货上门。
只是付款之后钱好像不够再打车了。
距离也不算远,我打算走回去。
失明后我好像没有自己出过门,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并不安全。
盲道上不时有些障碍物。
一会儿工夫,我已经撞上了五个小吃摊,六个行人,七个停靠的汽车。
还被停放的歪七扭八的共享单车绊倒磕在地上。
我小心地护着电脑,盲杖不知什么时候摔折了。
膝盖隐隐作痛,不用想也是青紫一片。
其实妹妹没说错。
如今的我就是一个瞎子。
如果不是家人倾尽心血的付出,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两年前,我忽然失明,确诊视网膜中央动脉阻塞。
还是双眼通通看不见,连医生都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那时我刚刚毕业,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甚至还拿到了一个很不错的offer。
却不得不从此陷在一片黑暗里。
一开始,爸妈带着我四处求医,得到的回答都是没办法完全治愈。
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
过了半年,我睁开眼还是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我开始尝试自杀,却总是被他们发现救下。
我摸到家里的刀想割腕,被妹妹发现夺了下来,自此我再没在家摸到尖锐物品。
我打开窗户想跳楼,被爸爸死死抱住,从那之后整栋楼楼道的窗户全部装上了限位卡扣,连小孩的脑袋也伸不出去。
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一个人摸索到了大街上,妈妈凄厉的叫喊让我恍惚了一瞬。
一家人围着我瘫倒在街边,哭得歇斯底里:
“小安,妈知道你难受......求你,求你活着。”
“闺女,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别放弃好不好?”
妹妹紧紧地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她说:“姐,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他们生怕我再做傻事,无论我做什么,都有熟悉的脚步和呼吸声在不远处响起。
直到爸爸没休息好,晕倒在我身边。
我开始让自己接受现实强颜欢笑,他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我骗不了自己。
冬天的地上很冷,刺骨的寒意渗透进灵魂,我伸手摸到路边的台阶......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我。
“姐姐,地上凉,你快起来。”是一个陌生小女孩的声音。
我没敢再动。
听着小女孩开心蹦跳着上学去了,我划拉着残破的盲杖,跟着导航指示往家的方向走。
周围的气息一点一点变得熟悉,我的步伐加快了些许。
忽然脚底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让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直到坠到实处,脑袋重重磕在什么尖锐的物品上,四肢也有剧烈的疼痛传来。
我疼的想要大叫,出口却只有细弱的呻吟。
好疼,好冷。
周身被一阵恶臭包裹,身下还有黏腻的水流声,我好像掉进了下水道。
摸了摸手机好像也泡进了脏水里,可能用不了了。
意识逐渐涣散,我好像撑不住了。
我早就撑不住了。
我拖累他们好久了。
只要闭上眼,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妈妈不用再做那些琐碎繁重的事,爸爸不用再接代驾天天只能睡一小会儿,妹妹不用再为了钱委屈自己。
他们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但他们会难过的。
可我真的好累。
爸妈怎么办?妹妹怎么办?刚买的电脑还没给她。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坚强......
意识几经沉浮,眼前似乎闪动着细碎的微光。
是光,我两年没能见到的光。
我剧烈挣扎着睁眼,想要看清周围的景象。
2.
刹那间,身体一轻,眼前的黑色悉数退散。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眼前是脏污的下水道,几缕阳光穿破黑暗幽幽地洒下来。
我心底一阵狂喜,迫不及待地环视周围。
借着阳光施舍的光辉,我看到了自己,头破血流孤零零躺在污水里。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真可惜,这世上没有奇迹。
真可惜,我只能留在这个冬天了。
我飘了出去。
这是一条没什么行人的小路,盲道弯弯曲曲断在没合井盖的下水道边。
离家只剩两三百米。
我飘到家时,挂钟指向九点半。
爸妈还有妹妹的房间都没人。
爸爸早早出去上班了,妹妹昨晚似乎没回来。
两个房间里堆叠着许多衣服,是妈妈接的缝衣服的手工活。
她从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客厅和我的房间,生怕不留神将我绊倒。
细微的动静从厨房传来。
是妈妈在给我做早饭。
失明后我大部分时间睡到上午十点,家里早上起来都轻手轻脚生怕吵醒我。
我眼眶发酸,飘到了妈妈身边。
她头上生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我伸出透明的手,想抚平她眼角的褶皱。
妈妈忽然一愣神,抬眼似乎和我对视上了。
我一时不敢动作。
妈妈忽然放下手中的勺子,打开厨房门朝着我的房间走过去。
我心中一紧,想拉住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妈妈发现我不在该怎么办?她如果发现我没了该有多难过?
眼看她的手放上了门把手。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让我松了口气。
她快步离开我的房门口,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着急:“有个卸货的活缺人,现在就得来,三百块钱当场结清,你能......”
妈妈眼神一亮,急忙打断:“我能!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她赶忙把粥盛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冲着我的房间喊了一声。
“安安,快十点了,妈妈今天要出去,粥给你放桌子上了,趁热吃啊!”
说完匆匆套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我急忙跟着她飘过去。
到了地方,一辆货车停在那,一百多袋大米堆在上面,一袋大米十公斤重。
妈妈带了双手套,麻溜地开始卸货。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哭喊着想拉住她:“妈,你别干了!”
可是妈妈听不到。
我试图用手托起米袋给妈妈减轻些重量,手一次次穿过去根本落不到实处。
眼看着妈妈来来回回跑了好多趟,卸了一半货,已经十二点半了。
她颤着手扶着墙坐在地上,点了一份还不到十块钱的外卖。
然后,她拨通了我的电话。
直到挂断也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这样。
妈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是不是昨晚宁宁说话伤她的心了?”
她打开微信,给我发了一条语音留言:“安安,妈妈今天中午不回去,早上的粥冰箱里还有多的,你放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我守在妈妈身边,鼻尖微酸,妈妈我没办法再回复你了。
3.
妈妈眼眸微合,靠着米袋子眯了一小会儿。
我瞧着她磨得通红的手,轻轻地吹着气想让她好受一点。
不多时,外卖员找了过来。
我看着妈妈睁开眼,看到来人时眼圈忽然红了。
我偏头看去也愣住了,是妹妹。
她手里提着外卖袋子,看到妈妈脸色刷一下白了。
“妈,你怎么在这?干这种活你的身体怎么扛得住?”
“这东西也不重,一会儿就干完了,立结三百块钱呢。”妈妈微微吸了口气,咽下声音中的异样,“倒是你,做的兼职就是送外卖?”
妹妹点了点头:“我现在送外卖送得可快了,也能赚不少,咱们凑一下钱还够姐姐做一次治疗。”
妈妈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背。
“你爸昨晚也不是故意的,我俩商量过了,你自己赚的钱,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有压力,还有爸妈呢。让你受苦了。”
妹妹摇了摇头,抹掉眼角的泪。
“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昨天不是故意惹你们生气,也不是真心要那样说姐姐,我明天就发工资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姐姐生病了我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的手机提示外卖订单即将超时。
妹妹匆匆跑远了。
我看着妹妹离去的身影。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不起妹妹。
以后你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风景等着你去看,你的未来不应该被我拖累。
妈妈偷偷抹起了眼泪,混着眼泪一口一口把饭吃了个干净。
休息了十分钟,又接着去卸货了。
下午四点,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我看到来电显示,眼睛倏地睁大了,是我的号码。
我的紧急联系人是妈妈,一定是有人发现了我。
我不敢细想。
妈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到我的名字微微笑了。
她接起电话,放软了声音:“安安,怎么了?”
4.
许久没有回复。
妈妈疑惑地看着手机,电话那头挂断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今天还在污水里泡了那么久。
转而又止不住地担心。
用不了多久了,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妈妈又打回去,还是没回复。
这时老板转了过来,看到她在那里站着什么都没干,语气里带着些怒意。
“下午五点还干不完,扣一半的钱。”
妈妈赶紧应声:“能干完!”
她放下手机又去忙了。
下午四点半,妈妈把货全部卸完。
三百块钱到手,妈妈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
妈妈跑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拎回家。
到家已经下午六点了。
踏进单元门,刚好遇上爸爸回来。
他沮丧地挠了挠头。
“昨晚忘了给车子充电,今天得少跑几单了。”
妈妈笑着抬抬手:“没事,我今天赚了三百块,还买了一堆菜,正好你今天也歇歇,咱家好久没一起吃顿好饭了。”
爸爸接过妈妈手中的袋子,笨拙地安慰:“辛苦你了。”
俩人说说笑笑进了家门。
却忽然看到桌子上那碗凉透了的粥,原封不动放在那里。
妈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爸爸叹了口气,小声开口:“安安可能是因为昨晚的话心里不好受,晚些时候咱们哄哄她。”
妈妈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开始做饭。
晚上七点,妹妹回来了。
她进厨房给妈妈帮忙:“妈,怎么不见姐姐?”
妈妈勉强笑了笑:“宁宁,你姐可能因为昨晚的事心情不好,一天没吃饭,你......”
妹妹垂着头:“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对,我这就去给姐姐道歉。”
她擦了擦手,走到我的房门口。
“姐,我昨天说话过分了,我给你道歉,你不高兴可以打我骂我,也不能饿着你自己呀。”
一片死寂。
妈妈远远瞧着,脸上的温柔有些挂不住。
她把妹妹扯到一遍,对着我的房门喊:“宋予安!全家为了你付出多少?你为了一句话就不顾自己的身体要跟我们怄气?”
“你妹妹也没说错!两年了,你还接受不了事实,难道想一辈子拖累家里这样过下去?”
妹妹赶紧去捂妈妈的嘴:“妈,你别说了!”
妈妈再也抑制不住崩溃,她似乎要将这两年的所有疲惫和委屈都爆发出来。
她把妹妹甩到一边,狠狠按下了门把手。
“别管我,我今天就是要问问,宋予安你到底想......”
话音戛然而止。
她无措地看向爸爸和妹妹。
“安安不在家!”
她忽然脱力软倒下去,爸爸扑过去扶住了她。
妈妈紧紧抓着爸爸的衣袖。
“安安也没自己出过门,她能去哪啊?怎么一声不吭跑了。”
爸爸脸色微变,他不安地捏紧了妈妈的手。
“今早咱俩说话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是不是安安她听到了我们说话......生我们的气。”
妹妹此时反应过来,赶紧把爸妈从地上扶起来。
“姐姐眼睛不方便,走不了多远,我们赶紧出去找,赶紧报警。”
“对,报警。”妈妈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次才拨通那个号码。
“我要报警,我女儿丢了,她,她眼睛看不见......”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请问是宋予安的家属吗?”
“是,她现在在警局吗?”妈妈倏地松了口气,笑着跟那边道谢,“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们马上过去接她......”
“女士,请您节哀,宋予安今日上午九点左右不幸坠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