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洗手间走出来。

大厅里的空气，比我进去时还要凝滞。

宾客们假装在交谈，耳朵却悄悄对准了主桌的方向。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桌上的那份协议，已经被张伟揉成了一团。

他母亲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着什么，满脸气急败坏。

张伟一动不动，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坦然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是张伟的表弟。

他一把搂住张伟的肩膀，大着舌头，声音响彻全场。

“哥！别跟个娘们儿一般见识！”

“等你拿到那项目，把澳门那边的窟窿填上，以后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张伟母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弹起来，一把死死捂住了表弟的嘴！

“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整个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张伟的表弟被捂着嘴，还在挣扎。

张伟的脸，变成了一种死灰色。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怨毒，而是纯粹的恐惧。

我明白了。

澳门。

窟窿。

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红色液体。

然后我站起身。

“我去趟消防通道，透透气。”

我径直朝大厅角落那扇标着“安全出口”的门走去。

身后，张伟母亲还在手忙脚乱地把侄子拖走。

“孩子喝多了，瞎说的，瞎说的......”

没人信。

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身后的闹剧。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声控灯亮起。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靠在墙上。

不到三十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

是张伟。

他拐进了下一层的转角。

我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压抑着焦灼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龙哥！您听我解释！”

“不是我不还钱，是真的就差最后一步了！”

“那个新材料的项目，我已经快拿下了！我女朋友已经同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摇尾乞怜的卑微。

“您放心，她就是个搞技术的，被我哄两句就晕头转向了！”

“协议就在这儿！就差她一个签字！”

“龙哥，您别生气！再给我三天！”

“项目一到手，第一笔融资进来，我立马把您的钱连本带利都还上！”

“五百万的窟窿，我拿项目抵押，肯定能平上！”

我面无表情地靠着墙，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红色的小点在屏幕上闪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小北的消息。

是一份加密文件。

《张伟个人资产及隐形负债状况调查报告》。

我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没有房产，没有车产，名下那家所谓的家族企业，注册资本只有十万，且早已被抵押。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几张刺目的截图。

网络借贷平台的催款通知，和几笔来自澳门地下赌场的转账记录。

总金额，五百二十七万。

原来，他那张宏伟的商业蓝图，不过是用来填补赌债窟窿的草纸。

而我的项目，就是他用来献祭的祭品。

电话那头，张伟还在苦苦哀求。

“龙哥，我拿我妈发誓！这次绝对没问题！”

“那个女人爱我爱得要死，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我关掉了录音。

我把音频文件和债务报告打包在一起。

收件人，小北。

我附上了一句话。

“三分钟后，公放。”

楼道里，卑微的哀求声停了。

张伟挂了电话，转过身，准备上楼。

我从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啪嗒。”

我脚下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惨白的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

“曦......曦曦？”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我举起手机，点亮了屏幕。

那份调查报告的标题，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刺眼。

“五百二十七万。”

我看着他的眼睛，念出那个数字。

“张伟，澳门的窟窿，好填吗？”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干。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他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

“曦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膝行着爬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

“你听我解释！我是压力太大了！”

“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胃里一阵翻涌。

“更好的生活？”

我冷冷地开口。

“就是用我三年的心血，去填你那见不得光的赌债？”

我用力，想把腿抽回来。

他却抱得更紧。

“我爱你啊曦曦！你原谅我这一次！”

“只要你把项目给我，我还清了钱，以后赚的钱都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抽出腿，后退了一步。

“张伟，你真让我恶心。”

他抱着我小腿的动作僵住了。

慢慢地，他抬起头。

那张沾满泪痕的脸上，乞求和卑微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所有谎言后的疯狂。

“你录音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紧攥着手机和手包的右手。

下一秒，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朝我猛扑过来。

“把东西给我！”

他的目标很明确。

我的手机，和我手包里那枚存着所有项目核心数据的U盘。

我侧身躲闪。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他把我狠狠地往墙上一掼。

“砰！”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防火门上。

他用身体死死地压住我，另一只手发疯似的来抢我的手包。

“陈曦！你敢算计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布满血丝的眼睛凸出。

“你想毁了我？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凑到我耳边。

“陈曦，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毁了我。”

“我保证让你带着你的破项目，一起从这楼上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