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无数人的心声。

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的长老们在想：“阁主有听音辨位之能，定能逃生。白烨公子口不能言，若是烧死太可怜了。”

我那发誓要永远做我眼睛的贴身侍从在想：“阁主太聪明了，总是知道我在偷懒。白烨公子谦良温和，还是先救白烨公子吧。”

而我最爱的长公主沈霜，她冲进火场，毫不犹豫地抱起了那个装哑的白烨。

我听见她在心里说：“慕容辞很强大，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从容。男人就该顶天立地，这点伤不算什么。白烨离了我就会死......况且，让慕容辞受点伤，他才会知道离不开本公主。”

原来，我的能力是原罪，我的强大是活该被抛弃的理由。

房梁塌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那双虽然看不见、却曾为她流过无数次泪的眼睛。

......

“长公主！西侧楼梯快断了，先护送白烨公子！”

侍卫统领嘶哑的吼声在一片火光中响起。

沈霜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直接斩断了阻挡在她面前那扇碍眼的屏风。

木屑纷飞。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就这样子抵上了滚烫的墙壁。

那是我的听心阁。

此刻却成了炼狱。

沈霜越过地上的狼藉，直奔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白烨而去。

我听得见她的心跳。

平稳。

有力。

极其冷静。

这说明，她非常清楚此刻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她在放弃什么。

白烨缩在墙角，满脸泪痕，双手死死捂着胸口。

他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虽然他口不能言，但他内心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烧死那个瞎子！快带我走！沈霜你这个废物动作快点！”

真吵。

我皱了皱眉，却被涌入喉咙的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我下意识向沈霜的方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滚烫的空气，以及飞扬的灰烬。

沈霜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她单手抱起白烨，顺手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声如往常般落下，砸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慕容辞内力深厚，这点火困不住他。”

“白烨手无缚鸡之力，此时不救必死无疑。”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在她心里，我的命就这么硬。

硬到可以抗住这滔天大火。

硬到不需要她的一丝垂怜。

侍卫统领冲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随即她迅速移开视线，转向被沈霜护在怀里的白烨，大声喊道：“那边火势小，长公主快走！”

就在她移开目光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心底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传来的声音：“上次贪墨军饷被阁主点破，若是他死在这里，那笔账就没人知道了......”

“死得好，死得好啊。”

我慢慢垂下手臂。

身上的原本冰凉的丝绸衣袖已经被火舌燎着。

灼烧的疼痛感从手臂蔓延上来，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很疼。

真的很疼。

可周围来来去去十几名侍卫，无人问津。

沈霜抱着白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我那双早已瞎了的眼睛，空洞地对着她的方向。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侧烧得发烫的琴架。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拉我一把。

哪怕只是顺手。

哪怕只是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出去。

“借此机会挫挫他的锐气也好，省得他总是一副洞察天机的清高模样。”

这就是她的心声。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愧疚。

甚至是带着某种恶意的快感。

她想要驯服我。

用死亡的恐惧，用被抛弃的绝望。

来驯服我这个“不听话”的男人。

脚步声远去。

沈霜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我听见白烨在她怀里发出呜呜的哭声，似乎在发抖。

但在被抱出门槛的瞬间，他的心声清晰无比地传来，带着令人战栗的恶毒与得意：“慕容辞，其实你是听得见的吧？你根本就没有失去这项能力。”

“这就是你心爱的女人，现在她是我的了。”

“你就烂在这火里吧，怪物。”

轰——！

一声巨响。

最后一丝生路被坍塌的门框彻底封死。

巨大的横梁带着火焰砸落，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孤立无援。

四周是不断逼近的火焰，热浪扭曲了空气。

以及那些曾经受我恩惠、跪在我脚边感恩戴德之人的恶毒心声。

“那个瞎子终于要死了。”

“以后再也没人知道我做的那些亏心事了。”

“快跑！别回头！”

大火烧断了琴架的一条腿。

我的那把“听雪”古琴重重摔在地上。

嘣！

琴弦崩断了一根，发出一声凄厉的锐响。

我不想逃了。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滚烫的断墙。

并不是我不逃。

而是这人心，这出路，都被彻底封死了。

外面传来众人的欢呼声：“长公主殿下把白烨公子救出来了！天佑善人！”

“白烨公子受惊了，快传太医！”

“长公主英明！”

浓烟灌入鼻腔，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疼。

我无力地瘫坐在滚烫的地板上，听着这满世界的雀跃。

真热闹啊。

这人间，真热闹。

可惜，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