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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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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行营距京城三百里,萧宸曦策马狂奔,弃御辇于不顾,只带数十亲卫连夜疾驰。
抵达宫门时,天色将明未明,长信宫方向仍有黑烟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味。
她直奔长信宫。
火已扑灭,偏殿烧得只剩焦黑骨架,几处梁柱仍在冒着缕缕白烟。
宫人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人呢?”萧宸曦声音嘶哑,目光扫过废墟。
内侍总管哆嗦着上前:“陛下......火势太猛,等发现时,偏殿已......”
“朕问你们人呢!”
萧宸曦一脚踹翻跪在前面的太监,“你们都跑出来了,闻侍君为何没能出来?!”
那太监被踹得吐血,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一个跪在后头的小宫女抖着嗓子哭道:“陛下饶命,昨夜皇夫封了宫,不许任何人出入,守门的嬷嬷拿了手令,我们想救也进不去啊......”
“封宫?”萧宸曦猛地转身,“皇夫为何封宫?”
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说!”
“皇夫前日对闻侍君娘娘用了廷杖......”
一个老太监颤声,“说是闻侍君娘娘秽乱宫闱,要严加看管......”
萧宸曦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廷杖?封宫?
“陛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慕容钊匆匆赶来。
他看到萧宸曦铁青的脸色,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陛下怎么连夜赶回来了?臣正想派人去禀报,这长信宫失火......”
“你封的宫?”萧宸曦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慕容钊一怔:“闻侍君行为不检,秽乱宫廷,臣依宫规惩戒,暂时封宫查证......”
“秽乱宫廷?”萧宸曦一步步走近她,“证据呢?”
“有宫人亲眼所见,闻侍君私藏女子画像,日夜相对,分明是思念旧情人......”
“画像何在?”
慕容钊语塞:“这,大火烧了,自然......”
“大火烧了?”萧宸曦冷笑,“好巧。”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废墟旁堆放的那些从火场抢出的杂物。
几件烧焦的家具,几册残破的书,一个翻倒的箱子。
她走到箱子前,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翻!
箱子倒地,几件烧得半毁的衣物散出,一卷画轴滚落出来,轴头焦黑,画卷却因卷得紧实,只边缘有些焦痕。
萧宸曦俯身拾起。
慕容钊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陛下,这等污秽之物......”
萧宸曦不理她,缓缓展开画卷。
画上少年女子策马踏雪,银甲映寒光,眉目英挺。
正是三年前的她自己。
画卷右下角衣袍处,有一行极小的题字,墨色清隽: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笔锋微颤,似有千钧重。
萧宸曦的手抖了起来。
她认得这字迹,是闻凌翼的。
她也认得这画风,细腻传神,倾注了作画者全部的心绪。
这不是什么“旧情人”的画像。
这是她。
是他入宫前画的,藏在箱底,三年未曾示人的她。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写下这句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早已预见会被无情抛弃,却仍抱着一丝卑微的“不能羞”的执念吗?
那夜她说“朕与皇夫有誓约在前”时,他听着这话,看着这幅画,心里该有多痛?
“陛下......”
慕容钊脸色惨白如纸,上前想拉她的衣袖,“臣不知这画上是......”
“你不知道?”
萧宸曦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盯着她,眼底猩红,“慕容钊,你看看这画!看看这字!这是什么秽乱宫廷?这是朕!”
她一把将画摔在她面前:“你告诉我,他藏一幅朕的画像,日夜相对,是什么罪?!”
慕容钊踉跄后退,嘴唇哆嗦:“臣妾只是听宫人传言......”
“传言?”萧宸曦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就凭几句传言,你对他用廷杖?封宫?让他一个人躺在偏殿里,大火烧起来都逃不出去?!”
她指着废墟,声音嘶哑:“慕容钊,那是两条人命!他为你放过血!你就这么恨他?恨到要他死?!”
“臣没有放火!”慕容钊尖声道,“是意外!是意外失火!”
“意外?”
萧宸曦指着跪了满地的宫人,“封宫是你下的令!廷杖是你动的手!没有你封宫,他会逃不出来?慕容钊,朕告诉你,他就是死在你手里的!”
慕容钊被她眼中的狠厉吓住,却仍梗着脖子:“陛下是要为了一个死人,责问臣吗?臣与陛下少年夫妻,生死与共,陛下如今竟为了一个血奴,这般对臣?”
“血奴......”萧宸曦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回你的龙阳宫去。”
她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陛下——”
“滚。”
慕容钊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那幅落在地上的画,转身离去。
萧宸曦慢慢蹲下身,拾起画卷,指尖拂过那行小字。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忽然想起他入宫第一年,有次她在御书房批折子到深夜,他悄悄送来一碗羹汤,。
他替她研墨,手指纤细,动作轻柔。
她抬头时,看见他正偷偷看她,目光相触,他耳尖都红了。
那时她只觉得这男子温文俊朗,是个合适的摆设。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从她不让他见第一个孩子开始?
还是从他一次次跪在雪里、跪在宫道上开始?
抑或是,从她那夜说出“朕与皇夫有誓约”时,就彻底熄灭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幅画还在,那行字还在,画画题字的人,却已经成了一捧焦灰。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转身离开。
手中那卷画,握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