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给加班的沈迟送宵夜，在门口听到他和他妈的对话。

「儿子，你不是说云溪想拍婚纱照吗？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啊？记得照顾好那丫头啊。」

「下周吧，她那个婚纱大小还要再改改。」

我拿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可我叫温然。

而陆云溪是他的小青梅。

我等了他十年，却等不到他匀一天时间给我一场婚礼。

沈迟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笑了笑：

「给你送宵夜。马上走。」

他皱眉。

「生气了？云溪前些日子一时感慨想拍套婚纱照，没有别的意思。」

「我妈一直把云溪当亲生女儿，所以才让我陪着去的。」

「沈迟。」

我打断他。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十年吧，怎么了？」

「十年。」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细数自己荒废的青春。

「你说等我毕业就结婚，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每次我开口，你都说等忙完这段时间。」

「她只是说想拍婚纱照，你连地点都安排妥当了。」

「安排这些事情比婚更费心神吧？」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

「不用解释了。以前说过的话，你我都不作数了吧。」

说完我走出办公室，他跑过来追我。

「温然！」

我走得更快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哭了很久，仿佛要哭碎一个十年的幻梦。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我理解一开始他刚初创公司不容易，所以从不抱怨他工作忙、没时间陪我。

也从不计较他记不住我的生日、记不住我们的纪念日、也从不肯吵架哄我，因为我知道他只是慢热内敛。

我相信他只是把爱意藏在心底。

所以在他无数次说「等事业稳定了，就娶你，给你一个家」的时候，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这么忙也是为了娶我，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

如今我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

他不是忙，不是慢热。

他只是没不爱我。

所以不会对我表达爱意，不会为我花时间、费心思。

所以会漠视我的情绪，忽略我的需求。

可换成陆云溪，他就可以有时间。

走出公司大楼，八月的热气扑面而来。

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走到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是沈迟发来的消息：

「然然，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别多想。」

又是这句话。

我不禁自嘲一笑。

每一次吵架，每一次我因为结婚的事难过，每一次我发现他和陆云溪走得太近，他都是这句话。

「我跟她真的只是兄妹情意。」

「要真有什么早就有了。」

「你别这么敏感。」

知道有陆云溪这个人的时候，是我大学刚毕业那年。

此后求沈迟结婚的十年里，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

车来了。

我上了车，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条街，我走过无数次。

为了省钱，我住在五环开外。

他家在中心区，两地距离二十站地铁站，打车一个小时。

十年，我走了几千次。

有时候是他加班到深夜，我熬了汤送过去。

有时候只是想他了，就独自坐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找他。

我以为这叫爱情，叫陪伴，叫坚守。

现在想想，这叫一厢情愿，叫犯贱。

来新消息了。

还是沈迟：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然然，你别这样。我和云溪真的没什么，她小时候父母离异，受了很大的心理创伤，是不婚主义。这只是生日写真，是妈让我帮她圆新娘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忽然想问：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能抽时间陪她圆梦就抽不出时间和我领证？

为什么七年，你从未再和我提一句结婚？

但我不会再自讨没趣。

因为我知道。

他永远是「我跟她真的只有兄妹情」这套说辞。

兄妹情......

兄妹一起去拍婚纱照。

是情哥哥和情妹妹吧。

司机问。

「小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一个十五平米的单间，月租三千，窗户对着狭窄的巷子，冬冷夏热。

以前每次去沈迟那边，我都觉得他的房子好大、好暖，幻想着以后我们的家，也会这样温馨。

现在想想，再大的房子，没有我的位置，再暖的地方，也暖不了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蜷缩在床上，回忆过去十年的种种。

第一次见沈迟，是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台上的他意气风发。

等他演讲结束，我偷偷从后门出去，想着等他出门我就偷拍一张。

他刚出门，我的闪光灯刚好亮了，我尴尬地连忙说抱歉。

他笑着说没关系，还主动拿手机和我合照。

蝉鸣聒噪的夏天，我怦然心动。

但我明白，王子爱上灰姑娘只会存在在童话故事里。

他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看上我？

可他就是看上了。

追了我半年，有时间就来等我下课，周末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

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房子的吊坠，他说：

「温然，让我照顾你吧。」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他继续说：

「以后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我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从来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遇见沈迟后，我第一次有了想要靠近一个人，想要拥有一个家的念头。

我就这么沦陷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

所以在一起之后，我什么都能忍。

他忙，我理解。

他事业受挫，我陪着他熬；

他忘掉我们的纪念日，我说没关系；

他从不提结婚，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他更多的爱。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十年后的今天，他会抽空陪陆云溪做她想做的事。

却不愿花几十分钟跟我领证。

手机亮了一下。

已经凌晨六点了。

沈迟发来的消息：

「然然，对不起，我错了。」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笑。

他没错，错的是我。

是我不该妄想王子会娶灰姑娘。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很烦。

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也是一个这样的清晨。

他非要拉我去看日出。

看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我靠在他的肩上。

「沈迟，我从小就想有个自己的家，有一盏为我亮的灯。」

他把我搂进怀里。

「我娶你。」

我问他。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我幼稚地伸手要拉钩。

「那说好了。」

他勾住我的小拇指，大拇指和我大拇指的盖章。

「说好了。」

我期待着快一点毕业。

等我毕业，他说等公司步入正轨。

我说好。

一等就是三年，他的公司步入正轨，却又说要扩大规模，再等等。

又等了两年，他成了小有名气的老板，却说行业竞争激烈，再稳一稳。

到如今第十年，他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沈总，却用陆云溪的婚纱照，嘲笑我十年的等待。

而我呢？

我还在等。

天已经完全亮了，我请了假。

不想上班，不想见人，不想说话。

就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发呆。

朋友圈里，陆云溪发了一条动态：

「谢谢阿迟，圆了我的新娘梦，婚纱超美[爱心]」

配图是她穿着婚纱照，沈迟穿着西装站在身边。

他们幸福地笑着，像一对被祝福的新人。

我看着照片里的沈迟。

原来他满眼是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跟曾经的我看他的时候是一样的啊。

只是后来，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疲惫、失望、和沉默。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他，仿佛看了十年那么久。

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恶心陆云溪。

是恶心自己。

恶心自己十年，从来没有资格成为他朋友圈里的主角，恶心自己守着一句空洞的承诺，荒废了整个青春。

手指滑动，继续往下翻，沈迟的助理发了条动态，是摄影师的布置现场，配文：

「沈总为云溪小姐准备的惊喜，太用心了。」

照片里，婚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配套的头纱、钻戒，一切都精致得不像话，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婚礼模样，却成了别人的惊喜。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和沈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今早发的那句「对不起，我错了」。

往上翻，是多年的聊天记录。

一开始，他回消息很快，秒回那种，会和我分享工作的琐事，会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后来变成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再后来，变成半天、一天、甚至几天。

我发十句，他回一句。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回「在忙」。

我跟他说我想他了，他回「别闹」。

我跟他提结婚，他回「再等等」。

我以为这是恋爱的常态，以为所有情侣处久了，都会这样平淡。

可他和陆云溪的聊天，不是这样的。

他会在陆云溪发消息的时候秒回，会和她分享日常，会主动为她准备各种惊喜，会把她的心愿放在心上，尽心尽力去完成。

他只是对我不在意。

仅此而已。

手机震了。

沈迟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三秒。

然后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

他再打。

我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躺在被窝里，泪水划过我的脸。

一滴，两滴......打湿了枕头。

我的手脚发麻无法动弹。

心疼的感觉提醒我还活着。

真好，我还活着。离了他我也能好好活着。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联系沈迟，他也没再找到我。

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公司请了病假。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像一只受伤的野猫，独自舔舐伤口。

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

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他追求我说要照顾我时的认真。

想起他第一次吻我时的紧张和羞涩。

想起他说要给我一个家时，眼里的星光。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从恋爱到结婚，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眉眼青涩到鬓角染霜。

可现在呢？

我连他为什么变成这样，都想不明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我太黏人？太敏感？太不懂事？

还是因为我是孤儿，配不上他这个沈家少爷，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和我共度一生？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四天早上，我爬起来，打开手机。

几百条未读消息，上百个未接来电。

大部分来自沈迟。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温然，我知道你在家。我来找你，当面说清楚。」

我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门口站了一个人。

隔着防盗门，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熟悉的黑色大衣，那是我去年生日，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礼物。

沈迟。

他真来了。

我站在屋里，没有动。

他敲门。

「然然，我知道你在。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动。

他继续敲。

「然然，求你了。」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我走过去，打开门。

他他站在门口，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冒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往日沈总的意气风发。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伸手想抱我。

「温然」

「进来吧。」我侧过身，避开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跟着我走进屋。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一眼看到头。

他站在屋中间，有些局促，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

我靠在窗边，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眼神诚恳：「然然，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噎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迟，你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

「我......我不该不告诉你云溪拍婚纱照的事，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误会，不该让你生气。」

「误会？」

我笑了。

「你觉得是误会？」

「不是，我的意思是......」

「沈迟。」

我盯着他。

「你记得陆云溪的每一件事，她的一个随口的心愿，你都放在心上，尽心尽力去完成。可我呢？我提了十年想结婚，想要个家，你从来都是敷衍，从来都是让我等。你觉得这是误会？」

他沉默。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迟，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喜欢她，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是我觉得只要我做的够好，你或许就会真的爱上我了。」

「不是这样......」

「你别说。」

我抬手制止他。

「让我说完。」

他闭上嘴。

「以前我想不通，为什么一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像含了十多年的深情，直到陆云溪出现，我就完全明白了。」

「当她说她是不婚主义的时候，我挺开心的，这样我就能一直自我欺骗下去，能和你结婚。」

「毕业后的这七年，我一直在欺骗自己。骗自己这么多年你心里肯定是也是有我的，骗自己你只是真的很忙，骗自己你会娶我的，会给我一个家的，你答应我的。」

「可现在我知道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你也不会娶我，也不会给我一个家。」

他眼眶红了。

「温然，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沈迟，我们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