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老公带我去给前妻上坟。

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给我看过的那张脸。

我绕到墓碑后面，发现一个地窖，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石头。

第二天我偷偷回去，掀开木板。

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

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地上写字：我是秀芬，被关了三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公的声音：看见什么了？

我说：鞋带松了。

——那一刻我知道，要么我们死，要么他死。

……

清明回老家，脚刚踏进院门，婆婆就甩脸子。

“又穿这么少，露给谁看？城里人就是不知道检点！”

我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紧身毛衣，裹得严严实实。

周建国搂着我打圆场：“妈，城里人都这么穿。”

婆婆哼一声，嘴撇得跟八万似的：“城里人？超市收银员也算城里人？一个月挣那两三千块钱，还不够我儿子修车铺一天的收入。”

“妈，我挣得少，但没花过家里的钱。”

婆婆眼一翻：“没花？你吃谁家的饭？住谁家的房？你嫁过来两年，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给我做过一顿饭吗？”

周建国说：“妈，小敏上班累，哪有时间做饭。”

“上班累？谁不上班？我年轻时候下地干活，回来还得伺候一家老小。现在的年轻人，娇气得很，碗都不洗一个！”

“妈，昨晚的饭是我做的。”

“做个饭了不起？我做了三十年饭，谁夸过我一句？你做的那个菜，盐放多了，油放少了，我儿子根本不爱吃！”

婆婆指着我鼻子，“也就是我儿子二婚，你才能嫁进来。搁以前，像你这种条件的，我们家还看不上呢！”

我没吭声。把指甲从掌心里抽出来，上头几道白印子。

周建国拍拍我肩膀：“走，上山烧纸去。”

他拉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门口，没动。

周建国带我上山。

走了半小时，越走越偏。

四周全是树，密得透不进光。

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是人踩出来的土坎子，一脚深一脚浅。

他在前面走得快，脚底打滑好几回，膝盖都磕地上了，爬起来继续走。

就是不回头扶我一把。

我踩着石头过一道沟，差点滑下去，喊他：“建国！”

他头都没回。

“还有多远？”

“快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我实在走不动了，扶着树喘气，胸口跟拉风箱似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就在前面，坚持一下。”

然后他转身，接着走。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喉咙发紧。

结婚一年，他对我挺好的。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他来超市接我，站在收银台外面等我下班。

我来例假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他半夜起来熬红糖水，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我。

我跟他妈吵完架躲在屋里哭，他进来坐我旁边，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可每次一回村，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扶着树，喘匀了气，往他走的方向看。

他已经在山坳那边了，站在一座坟前，一动不动。

我小跑着跟上去。

他指着座坟：“这就是秀芬。”

坟不算旧，墓碑挺新。

我蹲下来，看墓碑上的照片。

不对。

他给我看过的“前妻照片”，圆脸，大眼睛，笑得挺和气。

说是叫张丽，难产死的。

这张照片——尖下巴，单眼皮，眼神苦得跟喝了黄连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

“三年前病死的。今天是忌日，你给她磕个头。”

他蹲下点纸钱，没看我。

我跪下来，接过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墓碑底下的土不对劲——松的，一按一个坑。旁边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就这一块跟刚翻过一样。

我盯着墓碑上的字：“周门李氏秀芬之墓”。

刻字是三年前的清明，可墓碑白得刺眼，边角连泥都没沾。

心里咯噔一下。

张丽呢？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张丽呢？怎么又冒出个秀芬？

刚想问他——

“想什么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浑身一抖，纸钱撒了一地。

他蹲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盯着我，嘴角往上扯了扯。

“没、没什么。”我手抖着捡纸钱，“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前妻叫张丽吗？”

他愣了一下，不到一秒，笑了：“哦，张丽是张丽，秀芬是秀芬。张丽的坟在村东头，今天是秀芬的忌日，张丽那边改天再去。”

那个笑，眼睛里没温度。

两个前妻？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还得去给我爸烧纸，他那里太远，你膝盖伤了，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好。”

他走了。

我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坳那头，才敢抬头。

这地方太偏了——四面全是山，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蹲在那儿盯着墓碑。

两个前妻？他从来没提过。

秀芬的忌日？他之前一句都没说过秀芬这个人。

我站起来，绕到墓碑后面。

后面是一片杂草，比膝盖还高。

有个地方草压倒了，露出一个木板盖，上面压着几块石头。

我蹲下来，盯着那个木板。

刚想伸手——

“唔——”

声音从脚底下传来。很轻，闷闷的。

“唔——”

手一抖，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石头差点摔倒。

木板下面有动静。

“唔——”

这回我听清了。

像是人的声音。

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腿软了。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喊，嗓子跟被人掐住似的。

刚要去掀那个木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盯着我。

“你蹲那儿干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鞋带松了。”

他盯着我。

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眼睛里没温度。

“走吧，下山吃饭。”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板。

草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底下肯定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