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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之后,老太太的轿子停在了别院门口。
她腿脚不便,是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进来的。
一进门就攥住我的手,泪水把皱纹缝都填得满当。
“映棠啊,家里快散了。”
“那个女人上个月光买洋货就花了将近两千两,库里的银子都快见底了。”
她浑身打颤,声音又急又碎,连吐字都连不成整句。
“这个家,离了你真的不行啊。”
我扶她在春凳上坐了,亲手沏了碗安神茶递到她手里。
前后拉扯了三回,我才勉为其难应下。
只帮着理账,不插手其他事务,晚上仍回别院住。
老太太攥着我的手连说了好几句贴心话,才被丫鬟扶着上轿离开。
当天夜里,顾婉清在大少爷房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把她叫回来是什么意思,想让全广州的人看我的笑话吗?”
大少爷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
“只是暂时的,等账理清,映棠不会回正院,你放心。”
我坐在账房的油灯旁,翻开她半个月来记的账册,差点笑出了声。
借方贷方搞反了七处,有三笔支出连收据都没有,还有一笔四百两的装修费,花在了给正院卧房铺鹅绒地毯上。
白日在账房理账,入夜便回别院歇息,日子过得倒也清净。
第十天的家宴上出了岔子。
那天席上坐了七八个陆家旁支的亲戚,酒过三巡,顾婉清忽然开了口。
“映棠姐姐真是贤惠,天天跟数字算盘打交道,难怪承瑜不喜欢。”
她掩着唇笑,语气轻佻,全没半分主母的庄重。
“说句不好听的,哪个男人想娶一个只会打算盘的老婆呢?”
满座的亲戚跟着哄笑起来。
我抬眼看向大少爷。
他垂着脑袋,指尖反复拨弄茶盏的盖子,半句话都没说。
既不否认,也不反驳,连眼神都没往我这边落一下。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妹妹说得对,我先告退了。”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没人看见我攥紧的手心。
指甲嵌进掌心软肉,压出四道深深的血痕。
秋禾追出月亮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张口喊我,“少奶奶。”
“别嚷。”
我甩开指尖沾的血珠,径直回了别院,转身就进了账房。
没工夫生气。
生气不值钱,账册才值钱。
我翻到第三本的第四十七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一笔三千两的支出,从公账划走,收款户头是一串陌生的洋文名字。
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户头。
“秋禾。”
“在。”
“天亮之前,去帮我查一件事,这个户头是谁的。”
秋禾天蒙蒙亮的时候赶了回来。
跑得满头是汗,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少奶奶,那户头是法国人开的,记在一个叫让·杜邦的名下,我托人去打听了,这个杜邦,是顾婉清的表哥。”
三千两银子,转去了她表哥的户头。
我把那张写着户头信息的纸折好,打开铁箱放了进去。
箱底,那份洋文特许状安安静静躺着。
我指尖抚过文书上凹凸的钢印。
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