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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江边撒骨灰
江城的秋天来得很快,昨天还是三十几度的闷热,今天气温就骤降了七八度。江边的风尤其大,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小刀。
许卿站在江边的堤岸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是普通的松木做的,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只在盒盖上刻了两个字——“赵玥”。字迹是许卿自己刻的,用工具箱里那把超薄飞刀,一笔一画,刻了很久。她的刻工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深,很深。
这是赵玥的骨灰。赵刚把它交给许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妈说,让小月留在江城吧。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这里也算是她的家了。我们......我们不带走她了。”
许卿接过骨灰盒的时候,看到赵刚的眼睛红了,但忍住了,没有哭。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骨灰盒被他攥得死紧。
“我爸妈说,”赵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小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他们。现在她找到了,够了。她该休息了。”
许卿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接过骨灰盒,点了点头。
现在,她站在江边,手里捧着那个盒子。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工装的衣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她没有戴鸭舌帽,也没有戴口罩,整张脸暴露在风里,冷冽而苍白。
堤岸下面就是江水。今天的江水是灰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慢移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像一把刀在水面上划开的口子。更远处是江城的CBD,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陆氏集团总部的那栋楼最高,尖顶戳进云层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许卿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堤岸的石板上。石板是灰色的,被江水冲刷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沙,轻得像尘。
她伸出手,抓了一把骨灰,站起来。
风很大。她站在堤岸的最高处,面朝江水,手伸出去,松开。
骨灰从她指缝里飘出去,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散开。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群被惊起的蝴蝶,在风里打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去,落在水面上,被浪花吞没。
她又抓了一把,松开。这一次风更大了,骨灰被吹得更远,飘到了江心,融进了金色的波光里。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江面上,把整条江都染成了金色。那些骨灰在金光里飞舞,像一粒一粒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在水的深处。
许卿一把一把地撒,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撒一把种子。她的手指被骨灰染白了,指甲缝里都是灰白色的粉末,但她没有停,也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一把一把地撒,看着那些粉末在风里飞舞,在阳光里闪烁,在江水里消失。
最后一把骨灰撒完的时候,风突然小了。江面变得很平静,金色的波光也不再闪烁,变成了一层柔和的橘黄色。远处的货船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慢慢地被浪抚平。
许卿蹲下来,把空了的骨灰盒放在石板上。她没有急着走,而是蹲在那里,看着江水发呆。风从她耳边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唱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赵玥日记里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别再做女孩子了。”
许卿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出一支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另一行字:
“下辈子,你还会是女孩子。会有人爱你,会有人等你,会有人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你。”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骨灰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她站起来,面朝江水,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赵玥,”她说,“你的心愿,我帮你完成了。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了。那些欠你的人,全部被抓了。你的房子,会用来帮助更多和你一样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江面上那片金色的波光。
“下辈子,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风又大了起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水,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赵玥日记里的那句话——“这个世界真好看。”是的,这个世界真好看。只是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好好看它一眼。
许卿转过身,准备离开。她的工具箱放在堤岸的台阶上,她走过去,背上,然后掏出手机。
手机刚掏出来,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她没有存,但她认得。那是陆墨渊的私人号码——她背过,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卿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成了切换。冷冽和悲伤从她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卑微、讨好、受宠若惊的脸。她的肩膀微微内收,腰微微弯下去,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兴奋。
“陆、陆总?”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像一个被大人物突然点名的小人物,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墨渊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冷冽,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许小姐,陈舟跟你说了吧?私人整理师的事。”
“说了说了!”许卿连忙应声,声音里满是感恩戴德,“陈助理昨天就通知我了!谢谢陆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让您失望!”
“嗯。”陆墨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明天上午九点,到陆氏总部报到。陈舟会带你熟悉工作内容。”
“好的好的!”许卿连连应声,“我明天一定准时到!陆总您放心,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做事绝对认真,保证把您的东西整理得妥妥帖帖——”
“许小姐。”陆墨渊打断了她。
许卿立刻闭嘴,声音怯怯的:“在、在的,陆总您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墨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卿的耳朵里:
“赵玥的案子,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许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受宠若惊的颤抖:“谢谢陆总夸奖!这是我应该做的!赵玥她......她太可怜了,我就是帮她整理一下遗物,也没做什么......”
陆墨渊没有再说。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许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说她做得很好。
许卿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江面。阳光还在,金色的波光还在,远处的货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水分开。
她想起赵玥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好累。真的好累。让我休息吧。”
赵玥,你休息吧。你的仇,我帮你报了。你的遗愿,我帮你完成了。你的故事,我会让它被更多人知道。
而那些还在找你的人,那些还在等你的人,那些还在替你说话的人——
他们会继续走下去。
许卿背上工具箱,走下堤岸的台阶。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刚才那个在电话里唯唯诺诺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面包车吭哧了两声才启动,排气管吐出一团白烟,在江风里散开。
她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江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刚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赵先生,赵玥的骨灰已经撒入江中。江水很干净,阳光很好。她应该会喜欢。”
赵刚很快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好。”
许卿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面包车驶出江边的停车场,汇入江城下午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展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巨幅广告牌上是陆氏集团最新的商业宣传,陆墨渊冷冽的侧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许卿看了一眼那张脸,收回目光。
明天,她就要正式进入陆氏集团了。不是以一个卑微的遗物整理师的身份,而是以陆墨渊私人整理师的身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他的办公室,翻看他的文件,接触他的私人物品。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机会。
许卿踩下油门,面包车在车流里穿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二十年,从她六岁那年父母出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烧,从来没有熄灭过。
赵玥的案子结束了。林薇薇的案子结束了。但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暗网。冥王。还有那些欠了她父母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
面包车拐进老城区的巷子,停在楼下。许卿提着工具箱上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踩着黑暗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开门,进去,反手锁上。
她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从夹层里取出那本厚厚的档案夹。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赵玥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最后一行批注:
“骨灰已撒入江中。遗愿已完成。愿你来生,被世界温柔以待。”
然后她合上档案夹,锁进工具箱的夹层里。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江城染成了橘红色。许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那栋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夕阳里闪着光,像一个镀金的牢笼。
明天,她就要走进那个牢笼了。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任何东西——
只是为了真相。
手机震动了。是手下发来的加密消息:
“Q小姐,周建明那边有消息了。他今天下午又去了金盛银行,这次在银行里待了四十分钟。我们的人查到,他打开的是037号保险柜。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公文包比进去的时候鼓了很多。”
许卿的目光一凝。
037号保险柜。林曼邮件里提到的那个。
“还有,”手下继续说,“我们查到了周建明最近三个月的一个固定通话对象。对方使用的是一部加密手机,信号源经过多层代理,但技术组定位到了一个大致方向——公海。和幽灵号之前出现的坐标高度吻合。”
许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盯。周建明明天有什么行程?”
“明天上午他要去陆氏总部开会。陆墨渊主持的季度会议。”
许卿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明天。她也要去陆氏总部。
这不是巧合。
“知道了。”她回复,“继续监控。有新的消息随时汇报。”
“收到。”
许卿把手机放下,转身回到桌前。她打开工具箱,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设备。微型录音器、针孔摄像头、便携式解码器——这些东西她平时都带着,但明天是第一天以私人整理师的身份进入陆氏,她需要更加小心。
她把录音器塞进工装领口的暗袋里,把摄像头藏在工具箱的夹层里。那把超薄飞刀别在腰间的卡扣上,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切就绪。
许卿关上工具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将以一个新的身份,走进那栋六十八层的玻璃大厦。不是为了整理遗物,不是为了替逝者说话——虽然那也是她的工作。
而是为了找到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工具箱的夹层里,那把超薄飞刀安静地躺着。档案夹压在飞刀上面,里面藏着她二十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