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刚把铁盒子锁进工具箱，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脚步声又急又重，至少有两个人，正从楼道里往上冲。她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背带挎上肩，动作不紧不慢。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赵母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上的粉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露出下面暗黄的皮肤。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许卿背上的工具箱上。

“你——”她的声音又尖又利，“你翻到什么了？！”

许卿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怯懦的笑：“阿姨，我就是按流程整理遗物，什么都没——”

“放屁！”赵母冲上来，伸手就要抢工具箱，“我刚才在楼下想起来了，那个铁盒子！你把它翻出来了对不对？！”

许卿侧身一闪，工具箱被她护在身后。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被吓到的人本能地保护自己的东西。

“阿姨，您说的什么铁盒子？我没看到啊。”

“你撒谎！”赵母的声音更尖了，整个楼道都在震，“那是我女儿的东西！是我藏起来的！你肯定翻到了！”

她身后，赵父缩在门框边上，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赵磊叼着烟靠在墙上，眼神阴恻恻的，像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蛇。

许卿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快速扫过，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赵母的慌张、赵父的心虚、赵磊的狠戾——这些表情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那个铁盒子里的秘密，比她想得更严重。

“阿姨，”她的声音更怯了，肩膀也缩起来，“我真的没看到什么铁盒子。您要不自己找找？”

赵母瞪了她一眼，转身冲向衣柜。她拉开柜门，把赵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拽出来扔在地上。灰色羽绒服、蓝色牛仔裤、白色衬衫——那些被赵玥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像垃圾一样被甩在地上。

许卿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赵母翻完衣柜，又冲向床底。她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床底下，手在里面胡乱摸索。许卿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赵玥日记里的那句话——“妈说我连狗都不如。”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赵母爬起来，脸上沾了一层灰，表情更加狰狞。

“东西呢？！”她瞪着许卿，“你藏哪儿了？！”

许卿摇头：“阿姨，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赵母的目光落在许卿背上的工具箱上。她的眼神变了，从慌张变成凶狠，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狗。

“把箱子打开。”她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卿咬着嘴唇，往后退了一步：“阿姨，这是我的工具——”

“我让你打开！”赵母冲上来，伸手就要抢工具箱的背带。

许卿没有躲。她只是侧了一下身，让赵母的手抓了个空。赵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赵父赶紧上前扶住她。

“你别给脸不要脸！”赵磊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一步跨到许卿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威胁，“我妈让你打开，你就打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卿低着头，声音发颤：“大哥，我真的没拿你们的东西。这个箱子里就是我的工具和一些私人物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少废话！”赵磊伸手就要揪她的衣领。

许卿往后撤了半步，赵磊的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没抓住。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往前逼了一步。

“你再躲一个试试？”

许卿的嘴唇在发抖，眼眶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她慢慢地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手指哆嗦着去拨卡扣。

“我开，我开。你们别动手。”

卡扣弹开，箱盖被掀起来。最上面一层是抹布、手套、清洁剂和分类标签，和任何一个保洁人员的工具箱没什么两样。赵母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出来。抹布被抖开扔在地上，清洁剂的瓶子被拧开闻了闻，标签纸被一张一张地翻过来。

什么都没有。

赵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抬头看着许卿，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甘。

“下面呢？”

许卿摇头：“下面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太方便——”

赵磊一脚踹在工具箱上，箱子在地上翻了个个儿，第二层的东西全洒了出来。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旧得发白的钱包，还有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相册。

赵母把衣服扔在地上，翻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身份证。她又翻开相册，里面是一些女孩的照片，从五六岁到二十出头，跨越了十几年。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但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压在塑料膜下面。

“就这些？”赵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信。

许卿点头，声音怯怯的：“就这些了，阿姨。我就是个整理遗物的，真的不敢偷东西。”

赵母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许卿的脸上只有恐惧和委屈，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妈，”赵磊在旁边说，“东西可能不在这儿。那丫头说不定把盒子藏别的地方了。”

赵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看了许卿一眼：“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偷我女儿的东西，我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许卿连连点头：“阿姨放心，我不敢，真的不敢。”

赵母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卿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恐惧。

她在怕什么？

许卿低着头，不敢看她。但她的耳朵在听，鼻子在闻，皮肤在感受空气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赵母的呼吸很急促，心跳很快，手在发抖。这不是一个丢了东西的人的反应，这是一个害怕秘密被揭穿的人的反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传来赵磊的声音：“妈，你确定那个盒子在这儿？”

赵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许卿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死丫头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

许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被翻乱的衣物，听着赵家三口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恐惧和委屈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蹲下来，把被翻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回工具箱。抹布叠好，清洁剂摆正，标签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颜色分类码整齐。她把被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掉灰尘，重新叠好，放回工具箱。最后，她捡起那本被扔在地上的相册，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相册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翘起来，但每一页都被保护得很好。她翻开第一页，照片里的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连衣裙，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那是她的好朋友林小鹿。也是她成为清道夫的起点。

许卿合上相册，锁进工具箱的夹层里。然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Q小姐。”对面的声音恭敬而简洁。

“查一下赵桂花和王德贵二十年前的户籍信息。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搬来的，搬来之前是干什么的。”

“收到。”

许卿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墙上泛黄的奖状、角落里落灰的奖杯、地上被踩过的裙子、窗前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赵玥短暂而疲惫的一生，就浓缩在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

许卿背上工具箱，锁上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踩着黑暗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赵母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往下看。

许卿收回目光，走向面包车。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面包车吭哧了两声才启动。她没有急着走，而是从工具箱夹层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求救纸条、泛黄的照片、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她把这些东西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夹层。

手机震动了。是手下发来的消息。

“Q小姐，查到了。赵桂花和王德贵，二十年前从外省搬到江城，之前没有任何户籍记录。搬家后不久，家里就多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邻居说，那个女孩刚来的时候很怕生，经常哭，哭着要找‘爸爸妈妈’。赵桂花对外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过继给她的。但邻居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个女孩的口音是本地口音，不是外省的。”

许卿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本地口音。哭着找爸爸妈妈。远房亲戚的借口。

“继续查，”她回复，“联系反拐卖组织，核对赵玥的DNA和失踪人口数据库。”

“收到。”

许卿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面包车驶出小区，汇入江城下午的车流。

赵桂花，你在怕什么，我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