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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恭喜啊,第二名。”
最佳员工的评选结果出来后,我和第一名只差了一票。
和前两年一模一样的名次,一模一样的差距。
前年,领导私下找到我。
“小林,你刚来就获奖,服不了众,我们得优先老员工。”
我理解。
去年,领导单独叫我来会议室。
“刘董事的儿子,需要这个名头,你懂我意思吧。”
我都懂。
今年,评选截止前,领导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但我没接。
转身,把一份离职报告扔在了他桌上。
“领导,不用问了。”
“我自愿走。”
1.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领导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林,你这是干什么?”
“字面意思。”
我说。
他摇了摇头,指着对面的椅子:
“别急,坐下说”
我婉拒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我没反应,领导叹了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
“你们年轻人,就是气性大。”
他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想走,不就是那个最佳员工评选吗?”
“我正好呢,也要找你谈谈这件事。”
说着,领导给我递了根烟。
我摇头:“领导,我不抽烟。”
他也不恼,转而自己点起来,烟雾弥漫在半空中。
烟头亮着红光,指向我的方向:
“不抽烟,是个好习惯,但身上太干净了,不好跟客户打交道啊。”
“今年公司准备股改,名额必须要往营销部那边倾斜。”
“上面也有上面的考量,你要理解大局。”
我静静地看着那根慢慢燃烧的烟。
前年,东城开发区的项目。
我在办公室打地铺,连续熬了二十二个通宵,把方案改了十九版。
最后的竞标会上,我们的方案无可挑剔。
项目落地的庆功宴上,那个项目的首功和奖金,全划给了副总裁刚来实习的亲侄子。
去年,公司年度大客户的拓客。
为了签下那单合同,我陪客户喝酒。
在洗手间吐了三次,酸液比酒精更先灼烧胃壁。
年底总结会上,“突出贡献奖”颁给了刘董事的儿子。
“领导。”
我把桌上那份辞职报告往前推了一寸。
“请签字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种伪装出来的和蔼亲切,正在一点点褪去。
“小林,你要想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现在的大环境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出了这个门,你想再找咱们公司这样的平台,难如登天。”
“你在这里呢,还能算是核心骨干。”
我对此的回应只是抽出一支签字笔,轻轻放在报告旁边。
“行。”
领导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按得粉碎。
“你手里那个‘蓝海’的项目。”
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今天下午,移交给张凯。”
这个项目我跟了整整八个月。
从前期调研、方案设计,到驻场实施、最终验收。
合同已经走完流程。
下周二,客户就会打尾款。
张凯是领导的小舅子。
现在接手,意味着他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走这个项目百分之十的高额提成。
“好。”
我语气平静。
领导似乎对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感到一丝意外。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按照财务部的规定,处于离职流程中的员工,不再享受当年的任何绩效分红和年终发放。”
“好。”
他眉头皱得很紧。
估计预想过我红着脸跟他拍桌子的场景。
但可惜的是,我什么都没做。
他看了我几秒,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几笔签上名字。
“劳动法规定,提前三十天通知用人单位。”
他把报告扔回给我。
“这一个月里,你得按时打卡,正常上班。”
“把手头的尾干干净净。别在部门里散播负面情绪。”
“明白。”
我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推门离开了。
往工位走的路上,我拿出手机。
上面是我爸前几分钟发来的一条消息:
“辞职了?”
我低头回复:
“刚辞,流程要走一个月,办完我回去。”
“好,基层视察报告发我一份。”
“收到。”
公事公办的语气,简洁快速的信息置换。
对于世界五百强企业的老总来说,他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我作为他钦定的继承人,自然也是遗传的分毫不差。
2.
外面的大办公区很安静。
键盘声断断续续。
我出来的一瞬间,有几个正看向这边的脑袋迅速低了下去。
探寻的目光躲在电脑显示器后面。
我目不斜视,走回工位上。
我的工位靠窗,但视野却被高楼挡的严严实实,常年不见阳光。
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蓝海项目的最终验收单。
我把蓝海项目的所有资料:客户对接人名片、历史邮件记录等。
全部打包、压缩,发送给张凯。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个呲牙乐的笑脸。
“谢谢林姐的馈赠!”
我没有回那个虚伪的笑脸,直接叉掉了聊天框。
刚把桌面清理出一块空地,一沓厚厚的票据就落在了我手边。
“小林,这几个月的差旅报销单,你帮我贴一下,顺便跑一趟三楼财务部签字。”
是赵姐。
她一边涂着护手霜,一边漫不经心地吩咐着,看都没看我一眼。
紧接着,老李也凑了过来。
“小林啊,下午宏达那个小客户的宣讲,你帮我做个ppt吧,顺便把数据核对一遍。”
“你做事细,交给你我放心。”
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运转模式。
部门里的脏活、累活、毫无技术含量的跑腿活,永远都是扔到我桌上。
我正准备伸手去拿赵姐的报销单。
老李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手一顿,把准备递过来的U盘又缩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看赵姐,两人交换了一个略显戏谑的眼神。
“哎呦,瞧我这记性。”
老李阴阳怪气地拍了一下脑门。
“我忘了,咱们林大才女今天刚提离职了,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赵姐撇了撇嘴,声音尖细:
“哎呀,那还是算了吧。”
她伸手作势要拿回发票。
“离职的人心都野了,我这报销单可是真金白银。”
“万一给我贴错了、弄丢了,我找谁哭去?”
老李也顺势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防备和讥讽。
“就是,我这可是宏达的客户资料。”
“稍微错几个小数点,或者少了点什么核心数据,我这月的绩效可就泡汤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弄吧。”
他们一唱一和。
嘴上说着怕我捣乱,实际上无非是在借机敲打我。
我看着老李握在手里的U盘,又看了看桌上的那沓发票。
情绪没有任何波澜。
“离职流程需要走三十天。”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工位的人听清。
“这三十天内,我依然是公司的正式员工,工作会照常推进。”
我把报销单拢到面前,理齐边缘。
“报销单我会按时间排序贴好,下午送到财务。”
“李工,PPT中午下班前给你。”
赵姐挑了挑眉,哼笑了一声。
“行吧,既然你这么有职业素养,那就交给你了。”
“站好最后一班岗,也好找下家嘛。”
他们回到工位,并没有压低声音。
隔着一道低矮的隔断板,闲言碎语依然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还以为多有骨气呢,直接拎包走人。”
“结果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在这耗满一个月。”
“他敢走吗?就他那家庭条件,断了一个月工资,下个月房租估计都交不起。”
“哪像人家刘少爷,来上班就是体验生活。”
我听着这些话,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他们的势利,我早在进公司的第一周就领教过了。
部门迎新聚餐,表面上是欢迎我这个新员工,实际上到处都在试探。
饭桌上,老李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套我的话。
“小林啊,看你简历是外地来的。”
“父母在老家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体制内还是经商啊?”
整桌人的目光当时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我当时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而诚恳。
“我爸在外面给人打工,做点小管理。”
“我妈身体一般,全职家庭主妇。”
“我在这边是租房住的,离地铁站挺近。”
我说的是实话。
我爸确实是做管理的,管理的公司,正是这家企业附属的总公司。
也就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顶头老板。
我妈也确实是家庭主妇,自由职业,国际上有名的画家。
她名下挂着几只私募基金,平时只在高端艺术品拍卖会上露面。
至于租房,我确实租了一套大平层。
毕竟我真的是外地人。
但在他们听来,我的回答就是标准的“三无人员”。
无权、无势、无钱。
肉眼可见的,饭桌上的气氛冷淡了下来。
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我就接到了入职以来的第一份工作:
帮全部门的人下楼拿外卖和快递。
3.
我把贴好的报销单放在手边,拔下老李的U盘插进电脑。
照单全收了他们所有的轻视和刁难。
我的逆来顺受,完美契合了他们臆想中的普通人。
事实上,他们有一点想的没错。
既然都要走了,我也确实不会再尽心尽力。
我将他们扔给我的任务,一股脑丢给了后台的AI。
自己则回到前台,专注地撰写述职报告。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一直到我离职日期的前一天。
领导忽然脸色铁青地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林,你进来一趟。”
我放下鼠标,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一份补充协议被重重地甩在桌面上。
“盛通那个项目的报价单,小数点点错了一位,直接导致公司损失了将近两百万的利润。”
领导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算计。
“这单子是刘少负责的,但他刚接手业务,不太熟悉。”
“你是部门的老人,也是原本这个项目前期的协助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这份责任认定书,你签个字,把问题扛下来。”
我看着桌上那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盛通的最终报价。”
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知道。”
领导摆了摆手,放缓了语气,开始恩威并施。
“小林啊,你反正也要离职了,身上背个处分也没什么实质性影响。”
“只要你帮刘少过了这一关,刘董会记你个人情的。”
他身子前倾,信誓旦旦地抛出诱饵。
“你以后找下家,背调电话肯定打到我这里。”
“我拿我的人格担保,绝对给你说尽好话,甚至可以给你写一封极高评价的推荐信。”
“就当是互帮互助了。”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伪善的脸,觉得有些可笑。
“领导,有这种导致公司重大损失的商业案底记录在案,你觉得还有哪家正规公司会要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如果不给正面的书面澄清,仅仅靠您口头施舍的几句好话,我的职业生涯就已经断了。”
听到我的拒绝,领导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了,脸色冷得像块冰。
“小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冷笑了一声,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流程我已经让OA管理员改了,最终审核人的操作日志现在显示的就是你的工号。”
“这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就算你闹去劳动局,白纸黑字的数据也在那摆着。”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回了工位。
看着电脑屏幕,我没有急着处理那堆杂活,而是反手把那份责任认定书拍到家族群。
附上领导要求背锅的前因后果。
发完后,我爸秒回:“1.”
下午五点半,离下班还有最后半小时。
领导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他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煞白,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比上午还要失态,可这次被叫走的人不是我。
我余光中撇到那个要我顶包的刘少爷,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
一阵毫不掩饰的争吵声,从没关紧的门缝中泄露出来:
“马上把那份责任认定书撤回来!你自己去想办法把两百万的窟窿补上。”
“明天总公司的老板就要亲自过来调查了!”
手机上,我爸刚发给我的消息还亮着红点:
“解决了,明天我过来。”
4.
办公室的门被从内大力推开,领导压着火气走出来。
他四周环顾了一圈,然后目标明确地冲我大步迈进,咬牙切齿道:
“算你这家伙运气好。真不知道刮的什么邪风,总公司的大老板怎么会突然注意到这么个破项目。”
紧接着又警告我:
“明天总公司来人审查,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吗?!”
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淡淡地回了一句:
“嗯。”
六点整,我准时打卡下班。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保姆阿姨把饭菜端上桌,我妈刚从画室里出来。
客厅的沙发上,我爸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平板上的文件。
看到我回来,他随口问了一句:
“工作交接完了?”
我一边脱掉外套,一边神态自如的应道:
“嗯,明天离职。”
他摘下眼睛,起身往餐桌走去:
“行,那明天我跟你一起走。”
“正好你给我指一下,是哪些人尸位素餐。”
我妈早已到了餐桌上,她看着我们爷俩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做坏事的时候,真是装的比谁都正经。”
“行了,在家里就别谈工作了。”
“下周我有巡展,既然女儿回来干活了,孩子他爹,你陪我去。”
在外人面前威严十足的我爸,此时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我看着眼前和谐的一幕,也不由失笑。
这样温暖的家庭,才是那群势利眼看不到的,我真正的底气。
第二天,车开到了公司楼下。
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了领导,还有一众眼熟的中层管理、干部。
他们在门口候着,大大的横幅上写着:
“热烈欢迎总公司集团林总莅临审查!”
车停下,隔着车窗,我能清晰的看到领导紧张的表情。
还有那个平日张扬,但此刻却躲在人群后,假装低调的“刘少爷”。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爸下了车。
领导立刻上前,满脸堆笑:
“林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审查啊。”
“听说今年您是和小林总一起来的,诶呀、这真是上阵父子兵啊!能见到您和贵千金,简直是我们莫大的——”
下一秒,我从车里出来的身影,打断了领导所有的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