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我出门给明夜买台灯。

顺便买了冻疮膏、两套合身的儿童棉衣和一套文具。

回来的时候，家里翻了天。

明月瘫坐在客厅地上，号啕大哭。

她那台从德国空运回来的三角钢琴，琴键上有三个被硬物砸出的凹痕。

姜远洲脸色铁青，一只手按住明夜的肩膀，把她死死摁在钢琴前。

"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干的！"

明夜浑身发抖，嘴唇乌白。

"不是我......我没碰过琴的......"

"不是你是谁！月月说了，早上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在客厅！"

明月擦着眼泪，抽噎着说。

"姐姐，我不怪你的......你是不是想学琴？你跟我说，我可以教你的，你不用这样......"

好一个教科书级别的话术。

一句"我不怪你"比"你赔我"杀伤力大一万倍。

因为"我不怪你"的潜台词是——你做了，但我大度。

姜远洲暴怒地甩开明夜的手。

"今天月月的比赛因为你毁了！你知不知道这台琴多少钱！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我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走到钢琴前。

弯腰看了看琴键上的凹痕。

三个坑，深浅均匀，间距等分，像用什么硬物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地敲上去的。

一个八岁、连琴盖怎么打开都不知道的山里孩子，会这么精确地毁琴？

我直起身。

"家里的监控呢？调出来看看。"

姜远洲一顿。

"那个摄像头上礼拜就坏了，我还没来得及修。"

巧了。

巧得让人想鼓掌。

"那就报警吧，让警察来看看指纹。"

全场沉默了两秒。

明月的哭声卡了一拍。

只是一拍，但我捕捉到了。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别报警了，会吓到姐姐的......姐姐胆子很小的......"

姜远洲一把将明月护在身后。

"报什么警！自家孩子的事让外人看笑话？苏沁你是不是有病！"

"行，不报警。"

我看着他。

"那你凭什么断定是明夜干的？就凭月月一句话？"

他被我噎了一下，声调拔高了三度。

"月月从来不撒谎！她从小就善良懂事，骗人的事她做不出来！"

从小就善良。

从来不撒谎。

上辈子，明夜的爸妈也是这么笃定的。

明月当众摔碎明夜的毕业设计，哭着说是不小心的。

全家人都信了。

明月把明夜的论文数据删光，流着泪说是自己手滑了。

全家人都信了。

明月拿走明夜的男朋友，在她面前甜蜜地叫哥哥。

全家人说，是明夜自己没本事留住人。

一次又一次。

明夜的诊断书从轻度抑郁变成中度，从中度变成重度。

她吃的药越来越多，笑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她躺在ICU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连死都在笑。

她说，"琉璃，我真的好想......被我妈爱一回。"

心电图一声长鸣。

我连她最后一程都没能拉住。

我闭了闭眼，前世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八岁的明夜被摁在钢琴前，和二十三岁的明夜躺在病床上，是同一双眼睛。

怯懦的、讨好的、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眼睛。

我蹲下身，把明夜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肩膀还在抖，小声呢喃着。

"妈妈，月月的琴真的不是我弄坏的......可是没人信我对不对......"

"你信不信我？"

她愣住了。

"我信你。"

我站起来，看着姜远洲。

声音不大，每个字砸在地上都带着回响。

"姜远洲，我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