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渊明显察觉到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窜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卷宗架上。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洛身上，

这丫头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有些本事。

梯子上的师爷也忽觉身上一轻，像是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被人一下子掀开，连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那股萦绕了数日的昏沉感，烟消云散，脑袋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师爷偷偷看了一眼沈清洛，眼里满是敬畏和不可思议。

看来前几日坊间传闻不假，国公府痴傻嫡小姐，清醒之后果然不同寻常。

沈清洛却并未察觉众人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在摔倒的小鬼身上。

只见那小鬼被撞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

它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清洛。

沈清洛低头看着他，并不想和他纠缠，神色冷厉地开口：“还不快滚？”

那小鬼摇摇头，似有不甘地看着她。

沈清洛微微皱眉，衣袖微动，正欲再次出手，小鬼吓得立刻爬起来，一瞬间消失不见。

春杏在一旁一脸疑惑地问：“小姐，你和谁说话呢？”

沈清洛微微一笑：“没事了，它走了。”

春杏茫然不解，张了张嘴却又没问出口。

这时师爷手脚并用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恭敬上前，朝沈清洛施了一礼：“姑娘大恩，下官感激不尽，方才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实在该死。”

沈清洛摆了摆手：“师爷不必言谢，我顺手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今日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铺子档案，还望师爷......”

师爷忙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官这就去查，姑娘请在此等候。”

说罢麻利地转过身，在另外一排卷宗里翻找起来，这次他动作麻利，眼神也清明，三下五除二地从架子上抽出了几本册子，抱到桌子上摊开，弯着腰一页页地翻找。

春杏看着师爷前后两幅面孔，不禁失笑，凑到沈清洛的身边小声道：“小姐，这个师爷方才还拽的跟啥一样，这会儿倒是殷勤了，还是我们小姐厉害。”

富贵儿在一旁拉了一下春杏的衣袖，示意她慎言，春杏吐吐舌头。

沈清洛看着他们，笑笑不语。

“姑娘，你母亲是哪位夫人？”，师爷抬起头问道。

“镇国公府沈家，原夫人南宫氏，单名一个婉”，沈清洛声音平静，目光却微微沉了沉。

“南宫婉......南宫婉......”，

师爷手指顺着册子上的名录一行行滑过去，突然手指顿了顿：“找到了”。

他脸露喜色，将册子推到沈清洛面前，指着其中的一行说道：“这是令堂当年登记在册的田庄铺子，有田庄一处，铺子三间。”

沈清洛低头看去，目光在师爷指的几行字上略过。

铺面的位置、田庄的大小，当年登记的时间，都一一记载清楚。

她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是原主的母亲给她留下来的东西，

也是她在这个世上的为数不多的倚仗。

“师爷，”

沈清洛抬起头问道：“这些记录，这些底档可否抄录一份，我带走？”

“当然可以”，

师爷忙不迭地说道：“下官这就给你抄一份。”

他从桌子上拿出笔，铺开空白纸，伏在案上抄录起来。

他边抄录边解释道：“按规定，这种底档是不允许外泄的。但是姑娘需要抄录一份，下官还是可以做主的。姑娘放心，下官一定会给你抄的清清楚楚，一处都不会遗漏。”

沈清洛微微颔首，安静的在一边等着。

方才那两名衙役却甚是不解，其中一个壮着胆子低声问道："师爷，您......您怎么对这姑娘这般客气？还要您老亲自抄录......"。

师爷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手上笔耕不辍，

压低声音道："你们懂什么？这种有特殊本事的姑娘，往后指不定有多大的造化。再说，咱这衙门保不齐什么时候遇到棘手的事，还得请人家帮忙，马虎不得"。

两个衙役听了这番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看向沈清洛的眼神顿时变了，不敢再多嘴。

霍凌渊目光深邃，似有所思，朝贴身侍卫秦九使了个眼色。

秦九是跟随霍凌渊很多年的贴身随从，也是侍卫总管，从战场到锦衣卫，一直忠心耿耿。

秦九会意，抬步走向案桌。

他伸手拿起方才师爷翻找出来的那几本卷宗，

又转身朝向沈清洛拱手道：“沈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沈清洛一愣，顺着秦九示意的方向看向霍凌渊，面露疑惑道：“恕小女眼拙，敢问…你家主子是哪位大人？”。

秦九带着几分傲然道：“我家主子乃锦衣卫指挥使，霍凌渊。”

沈清洛脑子里迅速浮现出原主的记忆。

霍凌渊，京城出了名的“活阎王”，军功赫赫，杀伐果断，如今执掌锦衣卫，深受皇帝器重，是连国公府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她心中微叹：“原来是他啊，此人煞气太重，白瞎了那么一副好皮囊”。

想到此处她收敛心神，朝秦九微微点头，神色从容地随秦九来到霍凌渊面前。

霍凌渊看着走来的姑娘，鹅蛋脸，肌肤白皙如瓷，眉如远山含黛。

他有一瞬间的意外，痴傻了十几年的姑娘，生的倒是一副好模样，不枉清醒过来。

沈清洛来到霍凌渊面前，望着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稳了稳心绪，垂首拱手一礼：“见过霍大人。”

霍凌渊抬手一挥：“沈姑娘不必多礼，方才，霍某见沈姑娘似乎有过人之处，不知姑娘可愿意为霍某解惑？”

沈清洛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回答。

这大启王朝虽说没有严令禁止鬼神之说，甚至于连皇帝都痴迷于玄术，但她刚来这个陌生的世界，不想招惹过多的麻烦，何况对方还是霍凌渊这个“活阎王”......

她抬起头，脸色平静：“大人说笑了，小女久居深宅，并无过人之处。在指挥使大人面前班门弄斧，是小女肤浅了。”

霍凌渊微微一愣，顿感意外。

他今年二十有一，虽身份尊贵，却一直未娶亲，甚至连通房都没有，京城里的姑娘都巴不得能嫁给他，哪怕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可是眼下这个沈姑娘，却是对他多有防备。

他眉毛一挑，心想：有意思。

气氛有些尴尬，他想了想，开口道：“沈姑娘别误会，霍某是看你有些本事。”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继续道：“而我们锦衣卫有时遇到一些情况，也需要你的这种能力。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协助锦衣卫办案？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沈清洛闻言惊讶地抬头，撞进了霍凌渊那双深邃的眸子，心头一跳，却也不敢大意。

她痴傻了十几年才醒，这位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会向她抛出橄榄枝？她摸不准，也不想去赌。

沈清洛缓了缓心神，垂下眼眸，声音温柔而坚定：“承蒙霍大人看得起。小女只是一介后宅未嫁女子，实在不能抛头露面，也并无协助锦衣卫办案的本事，还望指挥使大人谅解。”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霍凌渊挑挑眉：“哦？可惜了，那霍某只能遗憾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若沈姑娘哪天想通了，随时欢迎来找我。”

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睛，却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意味不明。

像是猎人看着已标好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