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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宫里最低贱的浣衣宫女,一直谨小慎微,从不让自己犯大错。但在入宫第八个年头,我还是碰到了自己的死对头——圣眷正隆的容妃娘娘。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浣衣局的迷雾还未散尽。
我蹲在井边搓衣服,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皂角粉。身旁的木盆堆得像小山,全是低等太监们换下来的衣裳——皇上和各宫娘娘的衣服轮不到我这个蠢笨的宫女。
我搓得很慢,故意把动作做得笨拙。
在宫里,万万不能犯大错,但也不需要太能干。太能干会被盯上,会被提拔,会被推到人前。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见。
“茯苓,你又磨洋工!”管事的嬷嬷一脚踢翻我的木盆。
我连忙跪下,额头贴地:“是,奴婢知错。”
声音又小又怯,像只受惊的耗子。
嬷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指了指我和旁边两个小宫女。
“去,把浆洗好的衣服送去给荣妃娘娘。”
我一怔,平常这种露脸的差事轮不到我。
嬷嬷又推了我一把:“要不是今天实在没人了,还真不敢用你这个蠢的。你小心点,别冲撞了贵人。”
我点头,和小宫女拿着衣服往外走。
容妃——吏部尚书柳承恩的女儿,入宫一年封妃,宫里的人都说她温婉贤淑。但我知道,这些只是表象,容妃是个阴狠毒辣睚眦必报的性子。我更知道,之所以让我去送衣服,也是因为容妃怀孕后脾气不大好,聪明人都不敢往前凑,才轮到我这个她们眼中蠢的。
我垂下眼睛,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左手腕。那里有一块胎记,铜钱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带着两个小宫女从景仁宫的后门进去,想着一进一出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不可能碰到容妃,却偏偏碰个正着。我远远跪下,额头贴地,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一双绣着金凤的鞋缓缓走到我面前。
“都抬起头来,让娘娘瞧瞧。”是太监尖细的声音。
我抬头,目光垂着,只看容妃的裙摆。那是一袭月白色的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像水波一样荡漾。
容妃的声音轻柔,但传到我耳中却如同雷鸣。
“你叫什么?”
声音就在我头顶。我跪得更低了:“回娘娘,奴婢茯苓。”
“茯苓?”她笑了一声,像是真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这名字倒是有趣。抬起头来。”
我抬头。
容妃站在我面前,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我的左手腕上。
那块胎记,被袖子遮了大半,但还有一角露在外面。
容妃的目光定住了。
三秒,只有三秒,我却觉得像过了三年。
“浣衣局的丫头,手倒是白净。”她笑着说,语气漫不经心,“都起来吧。”
她转身走了。
两个不明利害的小宫女还在兴奋地交头接耳:“容妃娘娘好漂亮啊……”
我跪在地上,浑身冷汗——她认出了我!
当年的柳家小姐曾经握着我的手腕,歪着头说:“沈家妹妹,你这胎记真好看,像片叶子。”
那时我们是手帕交,那年她十岁,我八岁。
如今她二十岁,是宠冠后宫的容妃。而我,是浣衣局最低贱的洗衣奴。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
柳家踩着沈家的尸骨上位,不会允许沈家还有活口。她只是没想好怎么处置我——她没有立马揭穿我,必定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我慢慢站起来,把袖子往下拽了又拽。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十年了!
十年前,父亲在匆忙中把我塞进仅可容纳一人的地窖。这个保命的地窖在后花园的假山下,连母亲都不知道。
我躲在地窖里,听着追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跑过,听着亲人们的哭喊呛嚎。我瑟瑟发抖的熬了三天三夜,直到再无声响,才敢从地窖里钻出来。此后,沈家满门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烟消云散。
沈家是灭门的大罪,我自然不敢再顶着沈家小姐的名声生活。在父亲门生的帮助下,我改名换姓,进了宫,成了浣衣局最不起眼的宫女。
我本可以隐姓埋名在乡野苟活这一世,但父亲没有选择及笄的长姐,也没有选择襁褓中的幼弟,而是在最危急的时候选择了让我活下去。或许是因为我幼时早慧,就连先帝也夸过我几句;或许是抄家时只有我在父亲身边。当时父亲只说了一句“活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活下去!为沈家洗脱罪名!”只是这个期望过分沉重,父亲不忍说出口。
我是执意要入宫的,一则是想躲避仇家,不连累父亲的门生。毕竟父亲被问罪,父亲的门生们在朝堂上也分外艰难。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要查明当年沈家灭门的真相。当年的想法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单纯——想着与其在宫外大海捞针,不如进宫守株待兔。可入宫八年了,我把第一个目的做得天衣无缝。第二个目的却毫无进展。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洗一辈子衣服,老死在宫里,到死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现在容妃来了。
她认出了我。危险来了,但真相也来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先活下来——父亲说的。
再翻盘——我说的。
第二天,一切如常。我照常蹲在井边搓衣服,照常被嬷嬷骂,照常缩着脖子装鹌鹑。
但我知道,容妃不会等太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夜里,我值班守夜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假装睡着了,手却在被子里攥紧了那根磨尖的木簪——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茯苓。”
是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阴气。
我没动。
“别装了,起来。娘娘有要事找你。”
我睁开眼,慢慢坐起来。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窝深陷。我认得他,容妃身边的心腹,叫福安。
“娘娘召奴婢?”我声音发抖,恰到好处。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见娘娘!”
福安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我面前。
布包落地——是药粉。
“娘娘说,”福安看着我,一字一顿,“让你把这药放进贤妃的安胎药里。事成之后,你的身份,娘娘帮你抹掉。”
我盯着那个布包,脑子里嗡了一声。
贤妃,怀有龙嗣,四妃之一。
毒害皇嗣,诛九族。
容妃说“帮你抹掉身份”——抹掉身份的意思,是这世上不再有你这个人。死人是没有身份的。
“奴婢……”我声音发颤,“奴婢只是浣衣局最低等的宫女,怎么能见到贤妃娘娘,更不可能接触到贤妃娘娘的安胎药……”
福安笑了,笑声像指甲划过瓷碗:“这个容妃娘娘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我还想争辩:“可是奴婢……”
福安打断我的话:“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娘娘只要一句话,你连今晚都活不过。”
他弯下腰,凑近我,压低声音:“娘娘说了,你听话,还能多活几天。不听话,明天浣衣局就少一个人。没人会问为什么。”
我假装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奴婢……奴婢知道了。”
福安满意地直起身:“三天之内。贤妃的安胎药,每天早晚各一碗。你自己挑个时候。”
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我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
拒绝?当场暴露身份,死路一条。
答应?毒害皇嗣,事后灭口,也是死路一条。
进退都是死局。
我把布包塞进枕头底下,躺回去,盯着房梁。
先活下来,再翻盘。
但这次,我连怎么活下来都不知道。